第一回 辛巳年臘月十八
難以忘懷的松花江畔
農曆的臘月在從小的記憶中,永遠是美好的。不論是在何地,臘 月的來臨總是會在心頭上湧出一股莫名的興奮,期待舊的一年收 尾,盼望新的一年能將所有的不順心一拋而空。
齊玉枝拄著拐杖,緩緩地在門前的長板凳上坐下,今年台灣的冬 天來得很晚,都已過了臘八,天氣才慢慢有幾分過年的景象,冷 冷的寒風輕輕拂過了齊玉枝的臉頰,撩起了一份懷鄉的思念。
第一次離開東北老家至今應該已超過75年了,那時也是臘月時分, 齊玉枝的老家在佳木斯,離俄國和朝鮮的邊境都不算太遠。民國 初年闖關東洪流澎湃後不久,老家成為了中國東極的經濟貿易中 心,918 事變日本佔據東北後,屬偽滿洲國三江省管轄。
小時候的東北在齊玉枝的腦海中,是一幅美麗的圖畫,盡善盡美, 在那三江平原故鄉的土壤上,處處都有農場,遍地皆是大豆高粱。
每年冬天,齊玉枝的父親總會刻意地編制出好幾個巨大的風箏, 有一年,他作了一個蜈蚣大風箏,剛開始放時,還得叫上一群童 年的玩伴,大夥一塊又吼又叫地在松花江畔奔放狂跑,直到那一 節一節的蜈蚣身體隨風順勢而起,直逼那高掛的艷陽冬日,時近 時遠,忽上忽下,越飄越高,冬天的寒意就在那追跑的瞬間,一 掃而空……
悄悄地,隔壁卜大爺的身影,從江邊遠處若隱若現的冒出,霎那 間蜈蚣風箏成了過氣的老頭,所有的人群都朝卜大爺那飛奔而去。
方圓百里的老老少少無人不知,臘月時,卜大爺會獨自到松花江 冰河上鑿洞釣魚,他那釣魚的絕活有如姜太公再世,只要他魚鉤 一下江,周遭所有的魚不論大小,都奮不顧身地一湧而至。
冬天從江底釣上來的魚和平時不同,常常可以釣到經年累月在江 底活動,常年不見陽光的白魚,那魚肉的鮮美配上自家醃製的酸 白菜,再加上一鍋東北亂炖,全家大小和樂圍爐,在炕上過冬, 細數家常,就等那除夕夜半,午夜時分炮竹聲一響,晚輩們爭先 恐後地向長輩拜年,為的就是那永遠可愛無比的紅包 !
佳木斯市,齊府
那年是民國 31 年,齊玉枝即將滿 16 歲,往年春節過年的情景已 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日本人和韓國二鬼子的年節收刮,凡是 在地方上有點名份或是像樣的家族,不論當年的收成或買賣是否 有所盈餘,都得在年前向這些外來的“山寨王“進貢,同時還必 須上上下下、面面兼顧,若是不小心落下了一個小頭目,那往後 的日子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了。
齊玉枝的父親是留日歸國的牙科醫生,在佳木斯市區中心開了個 診所,同時兼做鐘錶生意,由於是留學日本,成為當時日軍和日 僑的專用牙醫師,得隨時戰戰兢兢的待命,絲毫不能有任何差錯, 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身為日本人欽點的御用牙醫師,逢年過節,特別是過年的此時, 需要上貢打點的地方自然是數不勝數了。
齊玉枝在家中排行老三,上面有兩個姐姐,下面有個小弟。從小 齊玉枝就是齊家和左鄰右舍中的孩子王,雖然是個女孩,但是在 與街坊鄰居年紀較大的男孩以及叔叔嬸嬸們打起交道時,絕不含 糊,得理是絕對不饒人。
齊玉枝的個性,應該是得了母親的真傳,母親劉氏的家族,在前 清時代一直是朝中的御醫,齊玉枝的母親自小受私塾教育,四書 五經朗朗上口,藥理醫書亦閱覽無數,可惜是個女兒身,無法繼 承家族御醫的傳承,荳蔻年華時被卜卦的郎中批為命中帶煞,得 朝東朝北遠離家門,還得下嫁至家境平庸的書香門第中,方可逢 凶化吉,否極泰來;雖然心有未甘,無奈父命難違,也只能遠離 北京,與那遠在東北從未謀面的書香子弟拜堂成親。
對齊玉枝而言,父親是她心中的偶像,父親總是溫文儒雅,舉止 泰然、不偏不倚,全身散發著書生馨香的氣息,凡是和父親接觸 過的人都對這淡雅的風範,念念不忘。
齊玉枝對於母親的觀感卻截然不同,母親雖然是博學通廣、知識 淵博,但給人的印象,卻總是個伶牙俐齒的婦人。方圓百里的人 都知道,每當碰到需要爭論對峙的時候,只要能請出齊府的女主 人,那就沒有擺不平的事、沒有說不清的道理,凡事總能迎刃而 解,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母親是街坊鄰居公認的女中豪傑,強 人中的女強人。
從小齊玉枝打心底就不希望被人將她與母親相提並論,原因其實 不是因為她和母親一樣能言善道,遇到問題時能不慌不亂地理出 頭緒,得當處理,乃是因為她長得像母親,而兩個姐姐卻都有著 父親的模樣,特別是大姐,是城區內公認的大美人,常常會有人 質問她是不是齊家抱來的小孩,這個陰影隨著歲月的增長,加上 母親對她的管教又格外嚴厲,連齊玉枝有時也會懷疑,自己是不 是父母親生的骨肉,不時在夜深人靜獨處時,黯然地問上蒼,天 下之大,何處是我容身之地 ?
陰錯陽差的高粱地
民國三十一年一月,是中國農曆辛巳年的臘月,辛巳年臘月十八, 日本從本土遷徙來了一批日僑,人數沒有前幾次的多,但是打著 是日本與中國東北經濟貿易拓展的旗號,聲勢浩大,除了該有的 基層組織外,還包括了幾個大型的株式會社,其根本的目的顯而 易見,就是要掠奪東北的各種資源,為進一步侵略中國做準備。
這批移民,把整個佳木斯市搞的是雞飛狗跳,人心惶惶。
那天是齊玉枝出城買糧食的日子,由於父親從小無法吃雜糧,每 年近年關時,齊家就得添購額外的小米,以備不時之需,14 歲以 後,這個工作就落在了齊玉枝的肩上。
從佳木斯的家中到城外的農場,路途不算遠,但得經過一片高粱 地,此時秋作的高粱都已成型了,密密麻麻拔挺的高粱樹,一片接著一片,如果地形不熟,一旦進入這片高粱樹林,那就如同是 入了頂級的迷宮,非得花上好些功夫,方能履出個頭緒來。
齊玉枝和長工老喬進高粱地時,天空開始飄起小雪,兩人決定加 快腳步,盡快趕到農場取暖,就在兩人快走到高粱地盡頭時,突 然從樹林中鑽出了一個人,齊玉枝定神一看,是為日本人跑腿的 馮瘸子。
漢奸有兩種,一種是萬惡不赦、無惡不作、實實在在的賣國賊, 另一種就是像馮瘸子這樣,身不由己,不得不為日本人賣力的市 井小民。
馮瘸子是城區裡的老人,雖然在日僑社區內當翻譯,但基本上不 是個壞人,屢屢在緊要的關頭時,幫助自己的同胞逃脫日本人的 欺壓。
在齊玉枝尚未緩過神來時,只聽到馮瘸子沙啞地喊著:“三丫頭, 快跑,快跑啊 !”而後自己就一擺一擺地使力用勁,拼命想加快 腳步離開現場。
馮瘸子的失態,讓齊玉枝頓時緊張了起來,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下意識地拉著老喬的手,拼命往外跑,跑著跑著,隱約感覺到從 高粱樹叢中,散出了一股濃煙,由於是頂風而馳,沒多久齊玉枝 就被那濃煙嗆的無法呼吸。
南部十四年式 8 毫米半自動手槍
等到齊玉枝緩了口氣,才發現老喬已經不知去向,正準備起身尋 找出去的方向時,突然感覺有人抓住了她的左腳,便使勁的用力, 然而不論她怎麼用力,就是無法甩開。最後沒辦法了,齊玉枝只 好硬著頭皮舉起右腳,朝地上猛踹。
這時煙霧慢慢消了些,齊玉枝才發現地上躺了一個人,原本是用 右手抓住她的左腳,但現在好像沒有什麼氣息,齊玉枝用力一蹬, 就甩開了這個人的抓捏。
正當齊玉枝揣摩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時,高粱樹叢中爬出了一個披 頭散髮的婦人,身上沾滿了雪和泥土,頭上也有明顯的撞擊傷痕,
婦人看到齊玉枝,好像是發現了至寶,張大了嘴巴,奮力地向齊 玉枝喊著:“救我、救我、他是日本人,請救救我……”
齊玉枝這時大概可以猜出方才發生了什麼事,便立刻扶起了那位 精神恍然的婦人,同時順便看了下倒在地上的人,此人身上配了 把槍,但槍已與槍套分離,那槍一看就是日本軍人常用的“王八 盒子”,是日本侵華時,日軍最常使用的自製手槍,正式名稱為 “南部十四年式 8 毫米半自動手槍”。
看到了這把槍,也就證明了躺在地上這個王八蛋,就是屬於那群 嗜好欺負姦殺中國良家婦女的日本鬼子。這些年來類似這種事件, 比比皆是,然而礙於日軍的武力,中國政府的無能,偽滿洲國的 形同虛設,多數碰到這樣的事件時,老百姓都只能忍氣吞聲,任 憑日本人的宰割欺負。
此時,高粱樹叢內的煙霧,已經消弭了很多,齊玉枝看看身邊的 兩個人,一個是奄奄一息的日本鬼子,一個是被欺壓的婦女同胞, 該做什麼抉擇,其實已非常清楚。
臨危不亂、泰然處之
齊玉枝是否要當做沒有遇到這件事,就此草率離去,或是向日本 駐軍管區擇情報備,亦或要用其他的方法,來保護身邊的這位婦 女同胞,她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出決定。
然而問題的癥結在於如果這事情處理的不好,她極有可能把自己 甚至是齊家,捲入這個莫名其妙、毫不相干的事件中,這是齊玉 枝此刻最擔心的事。
好在這幾年來,母親曾多次的耳提面命,加上從小聽母親講三國、 評水滸、論秦漢等記憶猶新的歷史情景,這時都派上了用場。
母親的告誡其實很簡單,就是在遇到突發狀況的時候,必須先沉 住氣,不可自亂陣腳,就好比是中醫替病人把脈,先觀其氣血, 再把其筋脈,以此順勢順氣,再縱觀周遭的變化,先求自保,以 不變應萬變,之後再尋求出路。
此外,在尋求出路時,斷不可莽撞行事,此時可用下棋的思維來 構思,是該用當頭炮先擋住對方,再殺個回馬槍,出奇制勝,還 是得向局勢低頭,棄車保帥,且戰且走,這些都是可以考量的策 略,但是無論如何,就是不能盲目地飛象過河,不按牌理出牌, 迫使自己進入一個死胡同內,自斷後路,乃至於無法翻身。
齊玉枝先克制了自己七上八下的心情,然後分析了所有可能發生 的情況後,決定最好的選擇就是馬上離開現場,但在離開前,必 須要先將那受欺負婦女的足跡,盡可能地從現場中消除並製造些 假象,原因很簡單:
1) 這個日本鬼子應該是剛到的日僑團隊中的一員, 對於佳木斯附近的狀況一定不清楚;
2) 受欺負的婦女其實是從南邊雞西地區來探望親戚 的外地人,只要能無聲無息地離開佳木斯,有關單位將無從查起;
3) 老喬不在現場,知道現場發生事的人只有兩人; 4) 馮瘸子之所以會飛奔而逃,是因為他不想捲入此 事,對事件發生的來龍去脈,肯定會說不清楚;
5) 加上馮瘸子本就是個有善心的人,應該不會提及 曾經在高粱樹叢中碰到自己的事;
6) 而更重要的是,齊玉枝告訴受欺負的婦女,剛才 所經歷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也不要告訴她,這
是為了保護大家,越少人知道越好,反正這個日本鬼子無法當面指正,沒有當事人、沒有目擊者、 現場一片混亂、再加上當翻譯的馮瘸子又不知所云,這事就只能到此為止,不了了之了。
人算總是不如天算,齊玉枝到此為止,所有的決定都可算是上策, 只是在她打掃好現場,準備要離開前,覺得把那把“王八盒子” 手槍丟在現場太可惜了,不如先把它拿回家藏起來,說不定以後 會派上用場。這個最後一刻的臨時起意,對於齊玉枝的一生,有著極大的影響。
雖然如此,但是齊玉枝在這個臘月十八碰到的突發事件,與其日 後的經歷相比,那是小菜兩碟,登不上大雅之堂。
齊玉枝依照計劃,陪同受欺負的婦女走出了高粱地,目送她離開 前往她親戚住的農場區後,趁天色還沒入夜,快馬加鞭地趕到了 原本要買糧食的地方,看到老喬時候,還故意理直氣壯地埋怨老 喬沒有等她,讓她一人在高粱地上,像無隻頭蒼蠅似的,跌跌撞 撞,到處亂跑,講的老喬是一愣一愣地摸不清方向,把曾經碰到 馮瘸子的事,徹底的拋在腦後,齊玉枝的目的也達到了。
後記
辛巳年臘月十八,是齊玉枝永遠不會忘記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