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人物的故事值得書寫嗎?如果這個故事符合人民的苦難史,它就有讓我們著墨的價值。
就如「傳記文學」一樣,寫的是有名有姓的人,不同的是這些小人物卻只是滄海中的一粟,不致影響大局,但卻難脫時代流動所左右。他們沒有顯赫的事功,有的是常人一般的性情,只因套入洪流,讓人從細微中窺見勢不可擋,但也在夾縫嵌入個性,活出自己的天地。
比方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賽珍珠所寫的「大地」、「兒子們」及「分家」三部曲;書中勾勒中國傳統農村社會的宿命。文中主角叫做「阿龍」,但也可以用任何其他的名字代之。這就是小人物文本的特性!而在我們周圍有許許多多小人物,值得書寫的意義,是因他們足以反映時代中的一些特殊與通性。有時是這時代共同記憶中的一部分,就像是燒紅洗煉過的人生一般,將那段歷史烙印在記事的刻版中。
老榮民在臺灣就具有這樣的特質,人人都有一段屬於自己的脈絡,從原鄉出走、在大江南北隨著砲火移動,最後跨過一道海峽來到島隅,在這裡赤手空拳,有的建立家庭,有的孤老一生。有一生發展的共同主軸,但人人都有不同的境遇。他們是國府遷臺後移入的特別一群,在廿一世紀時,終將步入歷史。於是許多相關的回憶,各以影像、文字做記錄。讓人想到一、二個例子,都可從故事中體會那時的光景,讓他們不致離世而永遠抹除。
我從小有許多長輩常來家中走動,乃因父親的性格溫和包容、且富俠情。故舊同袍都願與他連絡,我在小時也就沐浴在這樣豪爽的氛圍。看這些長輩,在那時五十年代,不過是四十上下,有的年紀較長。其中半數不到成家,另有一半則是隻身在臺。在這個年紀成不成家,成了他們漂泊一生的轉捩點。成家的生兒育女,至於單身的就一人終老,但靠的是同袍們的情義。
但對袍澤有孩子出生,也像是家人有喜一般。當然,我的誕生也是他們共同的喜悅,說這是愛屋及烏,毫不為過。還記得我只是幼兒、初小階段,由於生日是國定假日,常有長輩搭車從遠地來到桃園鄉下,為的是帶給我一個蛋糕、或是一只玩具。其實他們遠道而來,名為兄弟之子慶生,但是想來和父親一敍。他們大多落籍桃竹一帶,但也有從臺南而來。直至我長成之後,才更能體會,以那時的交通、車輛輾轉間,這些長輩所付出的代價,絕對是對朋友、袍澤的情義。
與我家淵源最深的一位長輩,還與我的叔祖同袍,民國廿年間,還一同隨軍前往福建綏靖閩變。後來,在日軍侵華之初,他們的部隊馳援淞滬戰場,在上海戰役中國軍傷亡慘重,從此叔祖失去了消息,而這位孫爺爺死裡逃生,殘餘部隊後撤鄭州整補時,遇到了從老家出來找尋叔祖下落的父親。那時,父親才十六歲,虛報年紀為雙十,加入陣營,又與這位孫爺爺一續兩代情緣。
於是,整整抗戰八年,又同屬一師,歷經敵人砲火直至勝利。全師在武漢搭美運輸機空運北平接收,此時改隸傳作義集團軍。由於北平乃文化古都、人文薈萃,各大學紛紛返京復校,學生自由學風盛行;此時父身受學術氛圍薰陶乃立志帶職進修。雖考上北京師大及國防醫,但因軍職身分,乃准前往上海入學。
駐在北平期間,東北戰事吃緊,部隊亦曾派赴錦州增援,但卻不抵滾滾紅潮,後撤入關。直至父親搭船南下上海入學時之碼頭光景,已是人心惶惶。林彪的四野大軍入關,平津戰役已是蓄勢待發。不意,於父南下後兩個月,北平已在傅作義手中與共方達成和平解放協議。從此,叔祖、孫爺爺及父親視作第二家庭的56師走入歷史。至於父親亦隨學校遷來臺灣,心想過去的許多袍澤已盡成俘虜。
然在民國卅九年的某日,在校的父親接到會客通知。原來是孫爺爺到學校找他!他竟也來到臺灣,還來了個聰明的尋人行動!孫爺爺目不識丁,是個文盲。但他卻有超人的記憶,炯炯有神的眼光透露出他無時不在觀察,是另類的閱讀。他之所以能脫離北平紅區,也是因當時北方先行解放,控管相對寬鬆,官長問道:哪些人不願留下、或想返鄉的,可發路費。於是孫爺爺就是其中一人,離開北平後,又輾轉找尋國軍部隊,一直跟著來到臺灣。
這個師雖經和平解放後再行整編,但又跑出來到臺灣的,有一百多人。從我出生之前到民國九十年間,他們這群袍澤年年聚會,延續56師的香火,歷經半個多世紀!這種袍澤之情非吾等所可領會。而正是孫爺爺記得父親南下上海入學的校名,不靠文字卻記得牢,乃在寶島仿彿再有最親之人。
孫爺爺的祖籍在安徽渦陽,是在淮水上游的一個小的縣份,和河南省周口地區接壤。他的家鄉皖北其實和豫中都是連成一氣,我們在地理上熟知的黃淮平原,指的主要是這個區域。大家在史上讀到三國的魏武帝曹操,家鄉亳州也在這裡,看這一代梟雄南征北討都在中州境內,就可知這裡真是唇齒相依。這樣的風土造就出中原、淮北共享人文。
也正如此,56師實源自北洋淮軍之後,在民國之後,編為國民革命軍,不管是北伐統一、南靖閩變,以至於對日抗戰中之淞滬首役,傷損之後的整補都到河南鄭州。這也是河南及安徽子弟共建的部隊,也令叔祖及孫爺爺在年輕時成為戰友。
我後來在大學任教時,曾有機會和皖籍同行籌備皖臺論壇。歷經數屆,在皖辦理的地點都在皖中合肥,或是皖南的徽州及安慶地區。我試圖探詢皖北阜陽等地的狀況,但也許是經濟條件不如南方,乃未成為主辦地區。這也讓巡訪渦、漯、淮水的黃土大地,未能實現。其實,我想一探這個屬於孫爺爺水土給養的貧瘠地塊,究竟如何孕育出這麼一位堅毅的老人。
孫爺爺在我讀小二時,特別帶了一本中國分省地圖送我。孫爺爺雖不識字,應也看不懂地圖上的文字,但他卻知道地圖對我的重要,就僅是將地圖攤開,就像是掌握乾坤,那個空間的指揮官是父親,但將圖買來送我的,是孫爺爺。我謝謝他!
當父親在臺還是光棍一支,單身一人時,孫爺爺也默默為他物色終身伴侶。有一次,在我讀小學四年級時,孫爺爺到臺北來,帶著我要到永和看一位臺大醫學系畢業的外科醫師。原來,當年這位醫師在讀臺中一中時,和孫爺爺在籃球場上認識,一個中年人對高中生鼓勵有加,甚至後來也認識了他的姊姊,要介紹給父親。孫爺爺對爸爸的關懷如同子弟,後來雖因工作區域南北遠隔,而未成就,但呵護之情盡都流露。
別以為孫爺爺隨軍來臺,就一直留在本島。在民國四十年間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孫爺爺所屬的部隊也在八二三砲戰前移防金門前線。那時的司令官是胡璉將軍,來自大陸撤臺的老兵加上臺籍的充員兵,一同面對這個火光四射的初秋。對於在大陸曾打過各種不同敵手的部隊,這次比起從前更是一次殊死的戰役。但老兵活了下來,年紀卻也過了半百。雖然他的目光依然如炬,只不過退輔機構也為他做了安排。
民國五十年代後,孫爺爺即受轉介至臺中某私立中學擔任工友。這個學校是從前的裝甲兵子弟學校,有了他長駐學校,不分早晚,校內安全獲得保障。這就是他一生在軍中成長,部隊就是他的家,而到了學校也以一樣的精神,愛校如家!
直到有一天,他老了、不能跑動,是到榮家就養的時候了。父親常去看他,並交代有任何問題一定要說。人老了,仍有志氣,但乏了力氣。不幸的是有榮家幹部苛扣孫爺爺的個人財物,父親知道後,一狀告到輔導會他的同學處,這位幹部方才乖乖的繳回。
遺憾的是孫爺爺在開放大陸探親前,就離開了人世。但我未曾聽他說過家人!試想以一個不到民國廿年就參加軍旅的人,隨後的五十年,他是從沒回過皖北老家的。也許真有一些人是以軍為家,在那個時代離開家加入一個團體才有生存的機會。而孫爺爺正是其中之一!
有道是:「老兵不死,只是凋零。」他們在一生中,或因不同緣故、離鄉背井,部隊就是他們的家;原生的家或已破亡,跟著軍旅一路爭戰,或勝或敗;有過整體國族同享的榮光,但也從沒有少過各方的輕蔑與羞辱。不僅承受共同的撻伐,許多個人也被鄙夷。但基於時代流轉中帶著他們隨波逐流,若沒有一點堅定的意志,可會一切平安舒順?
基於人道主義,給予安養乃是當然;另又因大江大海、漂流靠泊,有一群具大歷史元素的耆老,和我們同在一艘船上,是否也該珍惜這等資材?然而故事遠去,能和他們有過交集的我輩,也邁入花甲。只愧孫爺爺從中年步入老年時,我還太小、不夠懂事,沒有多和他說些心底的話。
但相信父親自民國廿六年以至七十餘年,半世紀間和他親如家人,談過許多心事,也庶幾安慰孤身在臺的孫爺爺。他能看到戰友的侄子在56師成長,歷經抗戰八年、內戰四年,在寶島建立家業,見到下一代的我們時,每每說道我的弟弟長的神韻就像叔祖-他的同袍。
這些或可為一位榮民生時卑微的滿足吧!一泣!而父親已於兩年前逝世,今年滿九九之年。兩代半世紀,喔!不,兩代要加上叔祖共一甲子的同袍情,實永為記!老人家歷經一生的時代傳奇與苦難,祈願他們安息,永享福樂無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