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父親當了一輩子的礦工,卻不是屬於高所得的那一種,因為這個行業在民國73年連續三個煤礦大災變之後(海山一坑、煤山與海山二坑罹難的礦工總數高達268人),政府才驚覺這是一個高風險又經濟價值不高的產業而正式吹下熄燈號走進歷史;那時代的人,都認為礦工是高所得的工作,一如現在的社會大眾總認為從事資訊業就是所謂的科技新貴一般。不曾是礦工子女的人,大概不太明瞭礦工的收入高低還是相差極大的!
所謂高所得的礦工(非管理階層)主要是『做石ㄟ』(掘進工)與『做炭ㄟ』,前者負責身先士卒用大型鐵鑿子(臺語稱”磅支”)鑽一小洞,讓後頭專業工人負責安放炸藥,接著大夥躲到安全距離之外引爆後,再立即前往清理坍塌下的廢石與土方,這時候一定是滿坑的煙塵,一不小心被炸過後的岩盤與坑道隨時都會再坍塌下來!然後要一直挖一直挖…….直到深達數百甚至數千公尺深的媒層後,才輪到『做炭ㄟ』用機具但多半時候是以手中的十字鎬把相對較軟的媒層挖刨下來。
如果是『直炭』(媒層順著造山運動被岩層順勢抬起一端成上下走向,做炭ㄟ就可以比較輕鬆的方式把煤炭挖下來,否則就得用躺著的姿勢忍受背後布滿尖銳石塊的坑道所造成的疼痛,冒險挖下煤炭!這兩樣工作都是以台車次計算工資,挖越多越深工資越高,想當然爾那可是因為極度危險的工作啊!所以礦村有這麼一句非常辛酸的俗諺:入坑你就要準備死,不入坑全家都餓死!
父親基本上是個出生在不對家庭的『書生』,我經常向朋友如此開場來描述他,瘦小的身軀做不了粗重的工作,雖然只讀到日本時代的小學四年級,據長輩說原本那日本老師已經推薦他到日本學習技藝,我祖母知道後天天以淚洗臉,深怕這個么兒一去不知禍福生死,於是每天祈求神明祖先,千萬別讓他離鄉背井。
說也奇妙,就在臨登船的前幾天,竟突然染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日本老師大概怕他得到天狗熱(登革熱)吧!就這麼的他只能目送其他的同學去了日本學藝,幾年前陪他參加平溪國小90年校慶,遇到一位昔日去日本留學的同窗,很明顯的他同學並沒有像他一樣成為賺辛苦賣命錢的礦工,而我當時也提不起勇氣問父親:『你會怨嘆麼?』
不過,有件事倒是很肯定的,那就是如果當時父親去了日本,往後他的人生將大大的不同,我常常想,他還會認命地與我的母親當時他的童養媳『送作堆』嗎?如果不會的話,那麼我們兄妹又會在那裡?因為他說不定就留在日本認識個日本女人結婚生子也未可說啊!而父親就著麼著,接受了祖父母的安排,在我母親14歲的時候圓房,從此以後,開始從事做起不是他拿手的工作,也無法賺得足夠的薪資來養活失明的祖母與陸陸續續來到人世報到的四個小孩。
還好的是我的舅公們家境還不錯,因為祖母這個大姐的關係,愛屋及烏下也特別照顧他們的外甥也就是我的父親,尤其是擔任礦長的小舅公,當他知道父親因為在雙溪牡丹村的『定福仔』煤礦收坑沒有頭路時,適時地伸出援手讓他到位於南港凌雲五村對面,三清宮山下的『新坡煤礦』,依然擔任水電工與捲揚機操作員,雖然有一份工作但是依然是賺錢遠低於做炭ㄟ和做石ㄟ的正港礦工,古人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正因為父親做的是錢賺得少的『坑外事』,所以並沒有像吳念真先生的多桑、我的二姑丈以及成千上萬的老礦工一樣,到了中老年後長期被矽肺病所折磨(因為長年吸了太多的灰塵與媒粉導致肺臟纖維化,隨著歲月增長逐漸呼吸困難,最後衰竭而亡!那是很折磨老人家的職業病。)同時也因為我們童年家境的困苦,看著父母的辛勞與曾經遭受的委屈,這些點點滴滴都成為我們兄妹們成長的養份。
請看看我父親這張笑得很燦爛的老照片,三塊仔的樂天就是怎麼來的是不是很清楚了!親愛的父親,謝謝你給我們的一切,我們都好愛你好想你!相信你在你所選定的停駐處所,還是會把歡笑帶給那裡的厝邊吧,我有自信,你是不會輸給寶島歌王的!你的象棋’、圍棋那麼高桿,還會吹口琴拉二胡,說隋唐史、三國因與大東亞太平洋戰史;光憑著你玩壞五台iPAQ的紀錄,應該也是陽壽80歲以上這一級的Pro吧!冥界也有數位落差喔!那就麻煩 您老人家順道幫忙我們基金會去縮短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