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成佑[1]
我與師祖[2]相識論劍僅三年矣,不親見至今有七年矣,在緬懷師祖的立春前夕,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
與師祖的機緣,可用因緣相生、根氣相投、福報相隨這三面關係進行論述。因緣起自何從呢? 大概說從負劍登門伊始,是101年3月的某個例假日夜晚,初至三峽劍道場,甫進門示禮,見一長者端坐堂前,目光如炬,在刑事偵查人員的眼中,一望即知這就是師祖,他第一句話問我說:「我未曾見過你,從哪裡來?」,在說明來意並自我介紹[3]後,隨即向我說:「半年前聽說你要來,我就在等你來(台語)」。隨後贈予手拭[4]並即興對我說了許多有關他的劍道歷史,也拿了許多有關劍道之日文書籍作印證並叫我向其朗讀,還說往昔劍士們(也包含我的老師)常在試劍完後,到樓下喝酒,把我樓下的酒都喝光等諸般趣事。
後續我進一步介紹我的師承[5]。原來我既是其孫子的同系學弟,他也是我老師的老師(更巧的是-老師的年紀與其兒子同年紀、老師練習居合道不慎傷及手指亦發生在這個道場,又老師擔任臺灣劍道聯盟會長期間,也曾授其範士稱號),其後又發現在我從警的經歷上,任職隨扈期間所鞏衛之國家領導中心竟曾是他往昔中學同學[6](師祖還說有沒有跟著過來?),就這樣有這三面又三面關係之交織,加深了我與師祖日後見面交談的根氣。爾後,作者逢週日若從新竹老家北上經過三峽,很自然地就會順溜至三峽道場聽師祖論劍、稽古與解惑。

首部曲-論劍部分:
師祖總說,聽不懂沒關係,不用急著搞懂,有在耳際迴響就夠了,理解需要功夫(時間與百練的累積),將來練功火候已足自能心領神會。
次部曲-稽古部分:
師祖強調守正持中、趨時知機,崇尚「無色劍」與「無念」打擊」,並以其行醫65年之經驗體會出執劍奧義-持劍要像老人家拿拐杖、登山客持登山棍那麼自然,信手持劍,運用身體的「五肢」持劍。打擊是透過經絡傳導,以自主神經系統之反應進行攻防,如此才會如電光火石般之速,做細入無間的回應。他也對當今台灣與日本劍道提出肯絮的評析。每回他都有新觀念傳授,每回我都載著與新觀念等量的存疑,驅車返家。
三部曲-解惑部分:
在人生哲思與工作釋疑部分,師祖常以宏觀視角分析、以果斷態度做決策、並運用洞燭機先之機靈方法進行解惑。
與師祖交談,我常立足於一個刑偵人員的角色進行觀察,見其態度真誠又自信、言詞新鮮且善喻,這觸發了我想與其交談的動機,我是個喜歡匯納多元意見者、尤其是老人家經歷風霜所形成的語錄,必蘊含豐富的人生哲思,爰此,我採取的態度是頃聽,有時自身工作上面臨的困境也會不經意帶出,請其提點。察其言語風趣藏傲骨、智慧兼詼諧、嚴謹帶善喻,偶爾我也會提出質疑或暗地出考題請其論述並做檢證。
與師祖交談,除在態度上要自然外、還要有豐富的構想力、連結力、須舉一反三、背反推敲、邏輯思考要緊追其後做整理並作綜合性判斷,否則你會歧路亡羊、思維會被他帶著走。雖忌駁語,但反應上要適時插話以強化論證氛圍,這樣才能透過思辯,形成洞見。此時「對話等於交鋒,論劍就是擊劍」,我以此心境並運用這種策略與其交談,終局當然是客思益苦,主智尚餘,但必是賓主盡歡,且受教者心靈深處常帶有別開生面的新奇感。
劍友們或會狐疑,至道場不擊劍,殊不知此即論劍有更甚於擊劍之至境,這就是三峽老少論劍的歷歷實況,也是春風心劍的最佳寫照。這種相隨福報不僅讓我重溫孩提時與祖父相處的日子,也漸次豐富了我的劍道哲思,可以這麼說「超越師祖,會有好劍理,但是略過師祖,只有壞劍法」。

猶分明記得103年元旦假期的例假日,在道場見師祖於報紙上盡情揮毫,恭賀自己度過九十大壽,愉悅之心溢於言表,繼而向我提及他姊妹們的松齡並自嘲:「至今而後,不敢有人罵其○壽」,這就是他老人家使用的語法。
每回劍會結束後,常又聊徹一番並囑余要經常過來練習,然後見其手插腰際、揮手道別、回身熄燈、步下樓階。這即是他的「背影」、我的「印記」。
“「背影」或許會因時間而消逝,但「印記」會因思念而更加鮮明"
今微笑、揮手訣別(真是如此),但在他鶴算九秩的人生歲月裏,正如聖經語錄:「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該跑的路程,我已經跑盡了;當守的信仰,我已經持守了。此後,有那公義的冠冕為我存留」[7],語錄意涵著實道盡了他的信仰人生、醫濟人生與劍道人生。縱其羽化而登仙,坐看笑紅塵,但典範行誼永誌於心。展念之餘以隻字片語聊代無涯之思與無以盡訴之言。
致天國師祖
劍士 彭成佑向您致敬 2021年2月1
[1]作者:時任警察劍道校友會會長。
[2]師祖陳中州醫師- 劍道九段範士。
日據時代,陳中州於淡江中學,就開始學習劍道(西元1937年),與前中華民國總統李登輝先生是同班同學,畢業後赴日本習醫。因緣際會與日本劍道高人對峙,讓他困惑良久並百思不解其挫敗原因,於此先行擱置學習劍道的決心,而專心致力於完成其醫學學習之旅。在光復初期,陳醫師回國即開始在三峽地區懸壺濟世,時至40歲時由於多年事務繁忙,積勞成疾而致心臟心律異常不整,甚至於有部份心臟血管阻塞,病發嚴重時甚至無法言語,且當時醫學並無先進儀器可作檢查,也無法進行做有效治療。陳醫師在49歲至52歲間,又罹患胃出血疾病;52歲緊急動手術切除三分之二的胃,手術後體能流失嚴重,當時他有感也許來日無多。
57歲,因緣際會重拾竹劍,往後三十幾年來,更悟出「無色劍」理念,他以無比毅力實證無色劍法,以練劍道養生。86歲時因大腸癌動刀治療,在「無色劍」劍道理念鍛鍊下,身體機能已恢復至穩健的狀態。87歲時,心臟病再度復發,在其強烈意志力下,仍不斷練習劍道強身,目前體力已迅速恢復。88歲松齡,與筆者對劍7分鐘,使劍精準迅捷;90歲與來訪的年輕政大劍友對劍。陳醫師劍道理念為:以練習劍道達到強身,更強調將無法控制的內在力,轉化成可以控制之使力運用在劍道上,將最輕的力發揮到極致,逆中求順,最終達身心健康、養生長壽的目的。(以上摘自-七段劍士黃啟淵撰文)。
[3]師祖的長孫,陳頌威醫師曾是作者於臺大研究所就讀期間之前一期學長,其後至英國倫敦大學攻取醫學博士。
[4]根據全日本劍道聯盟對手拭的解釋-用以擦拭手部、臉部和身體的棉巾。當穿戴面時將其包覆於頭部,其目的為1.提高面與使用者頭部之間的緊密性,2.緩和對面部打擊的衝擊性,3.防止汗水流入眼中4.保持與維護面部的清潔。
[5]許介白先生:劍道家,劍理淵博,且為劍道之實踐者,日本七段教士,時任臺灣劍道聯盟會長。
[6]作者當時任職國家領導中心之隨扈。
[7] 引自提摩太後書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