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5年秋末冬初,一個柿子透紅的季節,為了探討兩岸蕭氏族譜源流,來到美麗的山城,閩西南的永定,進行調研工作。
閩南山區的天氣舒爽極了,不寒不冷,一路上,道路迂迴,白雲蒼狗,除了書洋與永定土樓群相隨外,尚有數不清的柿子樹佇立在路傍迎風搖曳,紅澄豔麗的柿果,猶如燈籠般高掛在枝椏梢頭,點綴在孤寂荒野的崎嶇山路上,一股原鄉情懷湧上心頭。
福建永定是許多大陸及台灣客家人的原鄉之一,古早時期,從中原南渡的客家人,進入福建長汀、永定後,有一部分人往東越過王壽山,進入廣東嘉應州(梅州)、大埔等地墾居,從地圖上來看,大埔與永定,近在咫尺。
終於,我們一群蕭家人(臺灣的茂榮、新永,福建的祺龍、錫鴻、東欽)在永定當地的宗親們(中良、建興)熱誠安排下,造訪了有「世外桃源」美譽的桃泉村。該村位於王壽山腳下,棉花灘水庫區龍湖西畔,一處偏僻的古老村落,村民清一色姓蕭。
2000年,汀江兩旁地區,仙師鄉恩泉村村民,配合政府興建棉花灘水電站,集體遷徙到鄉里街市安居落戶,該村村民有部分是蕭氏宗族。而峰市鎮桃泉村正好位在半山腰及山上,沒有變成汪洋水鄉,但從此出入就不太方便了。過去靠水庫駁船來回街上與村莊之間,現因為湖上長滿水葫蘆(又稱水浮蓮),阻礙了水道,駁船全面停駛。村民只能從另一條曲折狹窄山路,繞道遠行,九彎十八拐,才進得了村莊,行車所至,險象環生。從街上到村莊,開車行程,就要花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極其不便。因此全村六七百位蕭姓子孫幾乎搬走殆盡,留下來的不到五六十人,守著空蕩的家園,過著純樸的山居生活。
從鎮上出發到桃泉村,極盡千辛萬苦,迤邐四五十公里,全靠兩位開車宗長的高超駕駛技藝,得以沿著湖邊,盤旋環山而上,險峰擋前,婉轉繞行,下坡之路,也要緩緩陡降。然而兩旁山色清翠欲滴,旖旎風光,盡入眼簾,尤其是龍湖景色,風生水起,波濤粼粼,誠如毛澤東所言:「無限風光在險坡」。幾經波折,終至山凹處的村寨口,眼前光景,突有柳暗花明之感。立現眼前的是一幢幢古老土樓建築物,屹立而處。然因年久失修,疏於維護,土樓外牆長滿青苔,顯得斑駁錯落;土黃色的牆壁,黑褐色的瓦簷,幾經風霜,繁華落盡,似在訴說著古老的久遠故事。

突然發現有一處土樓牆壁尚殘留著五六十年前的政治宣傳標語,例如八二三金門炮戰當時的反美標語:「美國軍隊從臺灣滾出去」等等字句。雖然歲月如白駒般流逝,台海兩岸今昔環境已經大不相同,然思索著從前種種,又好像引領著我們進入時光隧道,顯得樸朔迷離,時空交錯,饒富古趣,讓來自臺灣的訪客,禁不住啞然失笑。
進入每一棟土樓大門,為一大長方形天井。宗親村民們的農事聯絡,生活起居,炊飯洗滌,亦或長椅翹腿,喝茶聊天,皆在天井下進行。從幾位宗親的談話中,自然而然地表露出無論日出日沒,銀光瀉地,晴雨雪齋,都能與天、地同樂,日、月同在,逍遙自在的豁達天性。宗親們用自栽自采的,並以簡單焙火方式做出來的茶葉泡茶待客,可以想像泡出來的茶湯,自然草味,雖然入喉苦澀,但當下啜飲的第一口,卻是最自然、天人合一的味道。突然領悟到山居人家的自種茶才是「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自然純樸感覺,隨遇而安,回到質樸心靈,原始境遇。我們一邊喝茶聊天,一邊聆聽著宗親們描述著祖先在這塊土地披荊斬棘、篳路藍縷所建立開展的家園。講話的老宗長們,雖是耄耋之年,皺紋佈滿歷盡風霜的臉頰,卻又不失鄉野真情,我看到一幅與世無爭的南山躬耕圖。
由於村民全為蕭姓宗族,根據耆老說明,他們先祖來自廣東梅縣的松源鎮,開基祖是梅軒公。每年都會回松源祭祖。自古即建有一座宗祠,名曰「師儉堂」,是桃泉村宗親們的祭祀與活動中心。然原屋已經傾頹殘破,不復原貌,現用簡單建材搭蓋臨時祠堂,雖然因陋就簡,卻不失莊嚴肅穆。該村另有一所名為「桃泉小學」的學校,是以前學童讀書嬉戲的學堂,可惜早已人去樓空,校門緊鎖,停止招生,因適齡小孩皆遷居鎮上,無生可教也。
過去,圍繞桃泉村的四周山坡,果樹成林,盛產著水浸梨、水蜜桃、香蕉等山產作物,村民生計不虞匱乏。入村之前就有一片肥沃稻田,禾穗芬芳,隨風搖曳。水電站建成後,因交通不便,水果無法順利運到市場,商人也不願意到村裡收購水果。 同時附近的村子大都移民遷走了,山裡的飛禽走獸也都出現了,集中到桃泉村來破壞水果和農作物,產量因而劇降不少。由於長期交通不便,村民舉家外搬,土樓房屋十室八空,只有春秋兩祭,回來拜祖,才稍顯生機,短暫熱鬧。平常日子,人跡罕至,雞犬少聞。土樓內空蕩如洗,僅僅擺放著農耕器具、空竹簍框。

時值晚秋初冬,藍天微雲,碧空如洗,山色蒼翠,絲毫沒有荒涼落葉之感,村裡有條清澈小溪繞著村寨緩緩向東流去,注入龍湖。走出村寨口就是龍湖水庫,矚目遠眺,但見山峰相連,碧波蕩漾,流連於山水間,頓覺塵慮漸消,心曠神怡。一位宗長指著龍湖說:「碧波萬頃的下面,在淹水之前,是恩全村蕭氏家族的世居地,如今已成水鄉澤國,祖屋、家廟、小溪、老松、茶樹,還有年節的熱鬧景象,只能在夢裡回憶了。」聽後,不勝噓唏,久久無法回神。當天日光和煦,幾絲秋光帶著淡淡的哀愁映照在土樓牆壁、天井、門縫、小溪、農田、湖裡小船,雖是一派悠然自得的山居景象,卻也不免令人黯然神傷。遙望山后先祖墳塋,追思緬懷之情,油然而生。然回首凝視著即將荒蕪的家園,「落盡梨花,滿地殘陽,翠色與煙老」,能不淒然乎?
文末謹以七絕詩一首(平起首韻,押尤韻),以志紀念這處蕭家的世外桃源。浮雲似水碧空流,山色青青近晚秋。老厝人文湖底影,桃泉落日映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