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隔一年,疫情再起,且是變種,更加危殆,侷促於一室是最佳的自我防範。禁足斗室期間,日常工作就是協助照顧因疫情停課的孫女,以及在電腦、手機、書本之間徘徊,或者用烏龍茶葉泡個小壺茶,不為品茗,而是欣賞宜興茶壺的造型美,這些茶壺大約有三十年以上的壺齡了。沒事盡量不外出,只在晚上有空時,戴著口罩在公園走路,還得注意離前面一堆婆婆媽媽群體的距離遠一點,以防她們的談笑風聲加上飛沫,冷不防反方向向我傳來。聽說這次的病毒變種,需要兩層口罩才能堵住病毒的滲透力。
禁足期間,百般無奈,手機往來盡是疫情消息,看著日日上升的數字,不禁眉頭緊蹙,無語問青天,屋外晴空萬里,室內人聲雜沓。
我想看書是消磨時間的最佳對策,在手機谷歌看到描述「東坡吃草」之故事,突然間想到5月8日才去貢寮的吉林山上去拜訪宗親,他們的牛群都野放在大牛埔(現名桃源谷)吃草,宗親說牛群從西邊坡地吃到東邊坡地,東邊的坡地不就是東坡嗎?
「東坡吃草」是什麼故事呢?原來,某天蘇東坡閒來無事,就上金山寺去拜訪好友佛印禪師,然禪師不在,一位小沙彌應門。蘇東坡戲謔說道:「禿驢何在?」小沙彌淡然地用手指指了遠方回答道:「東坡吃草!」
蘇東坡是宋朝一位豁達開朗的文學大師,但也是一位政治失敗者,更是一位不拘小節,喜歡開開別人玩笑的人,特別對他的叢林好友佛印,他笑稱佛印為禿驢,因和尚無髮,卻被小沙彌將了一軍,手指東邊的山坡草埔,說禿驢在「東坡吃草」。我看到這一段,內心泛起微笑的漣漪,智慧呀!頓覺其見天地之心乎!
生活就從他們互開玩笑中度過了,正如三國演義開卷祠:「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任何苦悶的人生,多少不如意的往事,都將會灰飛煙滅了。
當代幽默大師林語堂先生在他的《蘇東坡傳》的序文裡談起蘇東坡的形象:「我們未嘗不可說,蘇東坡是個秉性難改的樂天派,是悲天憫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畫家,是偉大的書法家,是釀酒的實驗者,是工程師,是假道學的反對派,是瑜伽術的修煉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書,是飲酒成癮者,是心腸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堅持己見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詩人,是生性詼諧愛開玩笑的人。可是這些也許還不足以勾繪出蘇東坡的全貌。」蘇東坡是集大成的職業人,按現代的人力資源分類來講,他是斜槓青年(slashie)。

我讀到《念奴嬌•赤壁懷古》:「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浪淘盡多少千古風流人物是蘇東坡的千古感慨,我心裡頭的思緒猶如滔天大浪猛擊江岸般,拍擊著心靈彼岸,讀一遍,大浪沖擊一遍,讀兩遍,沖擊兩次,讀無數遍,沖擊無數次,尤其是疫情期間被鎖在斗室內,心靈是需要被沖擊的。每當我們感覺彷徨、落魄、壓抑時,重讀蘇東坡的詩詞,總會雲破月來花弄影,一舉掃掉心靈的霧霾。
一說蘇東坡詩酒以入世。他二十歲出頭赴京趕考,初試啼聲就一炮而紅,受到歐陽修等人的激賞。歐陽修曾問他某個典故的來歷,他哈哈一笑道:「想當然耳。」多麼自信、豁達地回答。
憑著「想當然」的豪邁之氣,蘇東坡開創了一代豪放詞鋒。「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就是宋詞史上第一闕豪放詞(《江城子 密州出獵》),「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其時,他雖已年屆快半白,鬢微霜,還是有力氣,藉著酒膽左右開弓射天狼。如前所說「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這杯酒是還需要與明月共享的。
想一想現代人亦復如此,沒喝酒前膽小如鼠,喝了酒後雖千萬人吾往矣。蘇東坡還很得意地認為一不小心寫得比柳永還好。我個人認為柳永的詩詞平易近人,很好吟詠。柳永的「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雨霖鈴),這幾句話曾經是當年我在北京擔任某台商經營管理顧問,因業務應酬,三更半夜,酒醉亮馬河柳樹下的寫照。當晚,一輪明月,高掛在柳梢頭,想起了遠在南方島嶼上的家人。今夜有幸,能與兩位宋朝詞人對話,暫忘了疫情之苦。
中學時讀到蘇東坡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在那個青狂的少年時代,許多人多少具有少年維特「多愁善感的感情」,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但我生長在稍為封閉的農村,個性比較親土性,講究義氣,好打不平,喜歡與同儕鄰居學著大人喝酒抽煙,也幻想著中秋佳節的月下風情,月下的喝酒豪情。
讀到蘇東坡最後一次被貶謫到惠州、儋州,他已然了然於胸不以為苦了。在海南儋州,第一次吃到天然鮮美的蠔,他跟兒子蘇過說:「你千萬不要對外人說海南的蠔怎麼好吃,不然京城裡的官員聽到了,個個都巴不得被貶海南,分走我的美味呢。」苦中作樂,還會挖苦別人,真是豁達呀!
所以學習蘇東坡,何妨詩酒趁年華!

一說蘇東坡隨順以處世。如能了解蘇東坡為官之年,在政治上是失敗者,一生被貶四次,就會被蘇東坡的詩句所感動。蘇東坡詩詞雙絕,然而也因詩詞而獲罪。烏台詩案,讓他繫獄,但面對挫折,唯有順以處世而已。後來蘇東坡寫了《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這闕詞震撼了多少後代讀者的心靈,瀟灑、豪邁、灑脫、隨遇而安。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這闕詞鼓勵在工作及生活上許許多多的失意客,世上固然無常,往往無常成為有常,這是我們要虛心承受的宿命。一位佛教大師曾經說過:「世界之所以光彩,就是無常。」不是嗎?我們學習蘇東坡的豁達就要學到順以處世的態度與觀念。
蘇東坡一生宦海沉浮,告老還鄉之日,還是保有平靜的心情,希望過著平淡恬適的日子,雖無長久的是非風雨,或許只有短暫的雨過天晴,回到原本市井小民的平淡生活,才是見素抱樸之道,所以他說:「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苦難是短暫的,歡娛何嘗不是短暫?人生終歸平淡,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我想到老子的一句話:「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希言自然也。
一說說蘇東坡安樂以出世,蘇東坡遊覽赤壁後頓悟出:「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將自己置於天地而觀,橫江的白露、接天的水光,全都是自然秀色認我憑欄分享與賞析。現代人懂得分享,所謂「擁有不如享有」。
輝煌騰達與困境絕望都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終究「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
這是讀後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