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誠實的人性弔詭》 /曾昭旭
1.引言
人生說複雜很複雜,說簡單也很簡單,回到人性的根源本質去看人生,其實是簡易平常,光明坦蕩的。
所謂人性的根源本質是什麼呢?無非就是自由和誠實。(不過自由誠實,都是並無內容,不可定義的虛概念,所以只是指點語,而非本質主義所指可以有明確定義供人有效認知的實概念,於此先當明辨。)
2.先說自由的弔詭
先說自由,自由就是一個最標準的不能積極定義的虛概念,而只能消極地說自由的意思就是不接受任何限定。(而定義就是一種限定,限定它若是A就不能同時又是非A,所以自由既不接受任何限定,遂也不能有任何定義。)
因此,若我們說:基於我的自由意志,我可不可以選擇放棄自由(亦即選擇自我否定、自我背叛)呢?則答案只能是可以,乃因你不能對自由施予任何限定之故。(若不准選擇放棄自由,那我算什麼自由?)
但在此便出現一個矛盾:這時我的存在處境到底算是自由還是不自由呢?依於我的選擇是放棄自由,所以我應該是不自由的。但換一個角度看:既然這不自由也是基於我的自由選擇而成立,則我根本上還是自由的。原來連這不自由也是我的自由的一種詭譎的呈現方式。所以這不自由只是一個假相,我又不自由又自由的矛盾也是一個假相,自由才是我的究極本質。由此看來,人生來就是自由的,人徹頭徹尾是自由的,人不可能不自由。人之所以會不自由(以及衍生出痛苦不快樂),根本是由於人選擇了不自由(同時也等於選擇了痛苦不快樂)之故。我們若明白這一點,便不必在不自由不快樂之時怨怪別人了!便當承認自己作的自己受,所謂願賭服輸才是。
孔子可能是第一個明白這人性的弔詭本質的人,所以才說:「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我既然已經選擇要在生活中提升自我以上通於天理,而不與俗眾同流;則自當承受俗眾的誤解乃至排斥,而不必有任何怨怪了!)
原來,堅持不放棄自由,由此感受到人生的開朗與充實,才是真快樂的泉源。與並不同調的俗眾互相圍著取暖,其實連不孤單的安全感都是靠不住的,何況更上一層的自由坦蕩快樂呢?
但人為什麼偏要選擇放棄自由呢?其一是想藉此證明自我的自由本質(我要墮落便能墮落,在此越軌違規的剎那,竟會有一絲莫名的快感)。其次則是親切體驗到:既然不自由(牽連而生痛苦不快樂)是由我的自由選擇而生,則我當然也可以同樣基於自由選擇去解除我的痛苦不快樂以恢復我的自由。此即孔子所感悟的「我欲仁斯仁至矣」(我要自由就能自由,我要快樂就能快樂)的自信所在。
總之,人是本質自由、徹底自由、不可能不自由的。這一點人性本質,務須正視與肯定。
3.再說誠實之必要
談過人性的第一本質:自由,再來說人性的進階本質:誠實之必然。
誠實是什麼意思呢?就是如其本性地活著。這當然還是可以從人的第一本質說起,但卻不僅限於自由的消極涵義:不接受任何限定,而是更延伸到自由的積極面,就是忠於自我、活出自我、自我實現。這當然是一個自我發展、自我提升的動態歷程,包括了解自己的才性、配合環境的條件、善用種種的機緣,以充分展現自我的存在樣態。這一方面是自由本性的落實呈現,由此獲致感情舒暢、胸懷開朗的存在感(所謂「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另一方面則是展示自我、散發自我的存在訊息,以有助於他人對我的了解,從而獲致人我相感相通、相知相信的同在感(所謂「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這更是自我實現的更充分呈現,即可以用誠實一詞來表示,即真誠的自我實現也。
而回到自由這一概念,便也有了更進一步的內涵,這就是走通自我那獨一無二的路(而非循別人走過的老路),或自我作主地走路(而非被別人牽著鼻子走路)。原來自由一詞,本來就是此意(由即走路義,古人名與字義常相應,故孔子弟子仲由,字子路)。而此進階的自我實現義,才是令人有充實飽滿的存在感(非止消極自由)而無憾此生的圓義。
於是我們可以進論人生的缺憾,其源即來自人的不誠實。當人為眼前小利或一時的自我防衛而對自我有所逃避、掩飾、包裝、誇大,總之就是說謊,人便會被迫繼續說謊以圓這個謊,遂無可避免讓自己愈活愈假而且心勞力絀。自我的真情則愈加壓抑沈埋,益增苦悶。這苦悶的內壓力累積到一定程度,人便無可避免要找尋種種機會去予以宣洩,諸如口出狂言、發飊暴怒、違法犯禁、越軌失控,乃至偷窺八卦、淫慾色情等等,不一而足。遂造成人生種種破裂矛盾,真妄難分的存在情狀。而總究其實,無非是誠實的一種極端詭異的表現。亦即:人無論如何都要想方設法去表現自我的內在實情,否則即有生命存在的憾恨、人性自由的不甘。當然,如果這生命存在的實情是充實飽滿、光明暢朗的,人自然會呈現出充實飽滿光明暢朗,以獲致人我相知相愛之樂,這才是真的誠實,也才有真的自尊與愛。但即使生命存在的實情是封閉扭曲、腐敗陰暗,人也忍不住要如實暴露,就算惹人嫌惡痛恨恐懼也在所不惜。這就是人無論如何都要誠實,無法始終封閉壓抑的隱衷所在;多少恐怖情人、大奸巨惡,不就是這麼來的嗎?所謂「不能留芳百世,也當遺臭萬年」、「不能讓你愛我,至少也要讓你恨我,總勝過你對我無感」;這其實是一種假的誠實呀!但人到此窮途,卻是若真的誠實無望,便寧可要一個假的誠實(包括假的自尊與愛),也勝過自我的寂寂無聞。伍子胥正慘烈地道出這隱衷:「吾日暮而途遠,故倒行而逆施之也!」(歐陽鋒逆練九陰真經,不也有此況味?)我們若深知此人性隱衷,當對人性的曲折複雜、正邪兩可、神魔夾雜,以及無論如何都要活出自己的或自覺或盲目的強大意志,起無限的同情震怖、悲憫哀憐也。
4.結語
以上縷述人性的兩大本質:自由(即涵不自由)與誠實(即涵虛假)的弔詭屬性,而正邪迷悟,畢竟是此抑彼?則唯在人心之一念,亦即人生問題的答案,總不在外而在內。此所以孔子說「為仁由己」,孟子說「行有不得,皆反求諸己」也。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而當人極端墮落到地獄深處,是真可能救贖無門的,所以自反仍須及時。在人性本質(無論自由或誠實)的弔詭之前,吾人當憬然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