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么兒,家裡有八個兄弟姊妹,由於年紀小輪不到田裡幫忙的機會,卻也因為母親懷我時已經是高齡產婦,於是我在母親沒有奶水養育的情況下,度過營養不良、體弱多病的童年時期。儘管如此,有一幅影像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腦海裡,對於當時還年幼的我而言,是既敬畏,又感到新奇的。正因為這一份好奇心,讓我的得以忘卻身體的病痛,專注探索身邊發生的事——那就是我那神奇阿嬤所做的事。
印象中的阿嬤即使身軀佝僂,依然勇健的在庭院來回穿梭,頻頻用她中氣十足的嗓音叫喚當時幼小的堂弟——叔叔離了婚後,隻身出外工作,於是將小孩托給已然年邁的阿嬤照顧。
我從沒有見過阿公,因為在我出生前,阿公已經過世,留下阿嬤一個人獨居在老家旁的古厝一隅,度過自己的遲暮之年。而我對阿嬤感到好奇的部分,是對於阿嬤生前還留有平埔族的生活習性,以及母系社會的族群文化,充滿無盡的求知慾。
老家的庭院,其實是個稻埕。稻穀在秋收時節,會在庭院稻埕接受不斷的翻攪日曬,而沒有稻穀時期的稻埕,經常可以看到阿嬤用竹簍曬著檳榔。那檳榔由新鮮的青綠色接受陽光的長期曝曬,將檳榔的汁液加以濃縮後,直到乾癟成為檳榔乾,顏色也隨之轉為木色為止,質地也堅硬如木。在我好奇於阿嬤打算把這些堅硬如柴的檳榔乾做何處理之時,於是偷偷跟隨阿嬤,卻因此讓我從阿嬤房間的窗櫺上看到令我感到吃驚的一幕——阿嬤左手掌上放了一張荖葉,抹上一層石灰,再取一顆檳榔乾放在葉上,再將荖葉把檳榔乾包起來,隨即放入口中咬了起來。看著阿嬤鼓著右腮幫子,右半邊也因為上下用力咬而呈現出青筋暴露的模樣,看著看著不禁讓我感覺牙齒隱隱痠痛起來⋯⋯
阿嬤平時除了吃檳榔乾,還是個大煙槍。但這些陪她走過90幾載的「不良習慣」,非但沒有讓阿嬤患上任何口腔及肺部疾病,還讓阿嬤擁有一副異於常人的鐵肺及大鋼牙。這不但顛覆了現代醫學的普遍認知,或許也成了值得人類研究的案例了。
阿嬤過世前那段臥床的日子,經常聽到阿嬤房間裡傳來呼喚著陌生的名字,而這些人裡除了已經過世的阿公外,就是阿嬤已經過世已久的親戚、朋友。而那時,我們也都心底裡有數,阿嬤這位平埔人活化石,將要逐漸離開我們了。
從那時起,平埔族群文化的活見證,隨著阿嬤的過世,從此成為了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