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也肯定儒家以行為本,行者實踐義;在那裡實踐?在生活中實踐;並由此活出自己的道德生命。故其學可稱為生命哲學、生活哲學、道德哲學、實踐哲學。其根源或大本即生命之在其自己(所謂生生、天地之大德曰生),或生活世界之整體實存與整體和諧,蓋必整體和諧(所謂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然後有整體實存也。此即太和之道或逕謂之道。
(相對的,西方文化以知為本,探索知識的構成與運作之理,故可稱為知識哲學。其根源或大本即知識之在其自己,或結構之理,此理之自我呈現即數學與邏輯。)
因此儒學之根本精神,即始終不離實存,亦即不離生活(道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能據此道以生活者,始得謂之儒者;若離此實存而進入抽象的概念思辨、知識世界,即可暫時別稱為儒學學者。
當然,儒者與儒學學者並非互相排斥,亦可並行不悖(在進行概念思考時亦同時明白此亦生活之一環),甚且相即而為一體(以體驗擴充理論,同時亦即以理論印證體驗)。此即往來於分析與非分析之辯證也,《莊子》天下篇謂之道術,迥非往而不返,執其一察以自好之方術或寡頭的儒學學者可知矣。
但問題在:所謂永不離實存與生活,須當如何才算數?天天泡在書房研究室埋在書堆中以文字構畫生活哲學理論,算不算?一義上這當然也是生活之一環,但實非生活之全體浸潤而不免於日用尋常、日用倫常之義有所疏離了!那麼如何才庶幾有所浸潤不算疏離呢?我們不妨提出兩組判準以供參考:
首先是有關自然生活的種種瑣事,如燒飯洗衣打掃、上班工作服務等等,雖不必終生作為專職地參預,但對此真正普遍的常民生活經驗焉能無所感?此孔子所以自言「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也。吾人即不妨以柴米油鹽醬醋茶七字概括之,其要義即在知民間疾苦,以為秉平等同情之心博愛眾生之基礎也。
其次則是有關文化生活的種種修為之事,蓋藉之以為下學上達之梯梁者,吾人亦不妨以七字概括,即琴棋書畫詩酒茶是也。其精神即在以生活藝術陶養人之心性,拓展人之胸襟,提升人之境界。所以自古以來,不止文人,包括哲人儒者,亦皆兼通此種種生活藝事,正孔子所謂興於詩、成於樂、遊於藝也!
若能兼知此兩組各七字之事,庶幾可算不離實存生活,即使精研概念思辨,心中亦自時時有道一以貫之,而不致往而不反。若然,才是兼儒者與儒學學者而一之的真儒者也!
最後姑以一點小趣味作結:在這兩組各七字中,最後一字都是茶。原來茶正是可俗可雅的代表,前一組代表解渴的飲料,後一組代表涵道的藝術,而兩端一致,同謂之茶,此茶藝所以足為中華文化總象徵之所由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