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他聽著聽著突然就把手上的事停了下來,心中一陣驚惶,極像是火車上一路沉睡的旅客,聽到列車長的到站廣播,自己已經過站了。
其實只是一首年輕時聽的西洋老歌,那時他才十七歲,有了一個好不容易買來的黑膠唱盤和第一張唱片。時光用它自己的速度往前奔馳,他張開眼睛看到的是秋天最後的一片金黃。
冬天即將來臨,春天與他無緣無涉。進入人生最後一季的他,還不知道生命的寒冬是什麼味道,輕裝簡騎,無邊落木蕭蕭,策馬入林。
獨處斗室,夜涼如水,他想起了那個難忘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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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時他跟土博士,老道,老鄧三人住在古城小東路的一個眷村宿舍裏,房東據說是退休的砲校副校長,孩子都在國外,對他們還算親切。後院種了不少芒果樹,由於不會有野孩子偷摘,果實纍纍,對幾個窮學生自然有莫名的吸引力。可是他們還是挺有自制力的,只撿掉在地上的來吃,跟螞蟻爭食固然有點不妥,估計螞蟻也無可奈何。
宿舍一落四間,可能是以前房東的警衛跟伙房之類的宿舍,他跟土博士的房間還是相通的,中間只用一道殘布掛著,算是有個裡外區分。土博士是他這輩子遇見的神人之一,完全沒有物質欲望,唯一有興趣的是物理,其他的科目跟他一樣得過且過。老道每天進進出出,不知道忙些什麼?都是同系同班的,各自有選修的課和未來的打算,老道和他同一個高中,一樣的命運,第一次聯考不順利,重考才進了這所南部的大學。老鄧是天才,幾乎不上課,找他就到彈子房容易些,那時晚上在舞廳當保鏢。
他和土博士突發奇想,覺得學校老師教得也不怎麼樣,自己讀也差不多,兩個人先是在台南安平工業區做焊接的計時工,後來找到一個更好的工作是鋸木頭,累一些可是工資好一點,當然距離也遠一些。
常常兩人課也不上,兩輛鐵馬從東北角穿過整個古城到西南角的「灣裡」,中間還經過一座座墳墓。迎著晨光出門,回來時讓月光追著。

記得是十二月的冬天,兩人回來時經過「育樂街」果菜市場,實在太餓了,偷了一顆大白菜。回到宿舍,在簡陋的廚房把白菜洗乾淨,菜葉子一片片摘下,煮了一鍋清水白菜,老鄧回來把泡麵加了,唏哩呼嚕就是一頓宵夜。
四個電機系大三的學生,在神奇的安排下住到了一塊兒,一個學期下來,大家各忙各的,在學校也難得相遇,期末成績四個人加起來當了九科,兩個人二一,差點被退學。
四個人後來兩個出國,老道消失在江湖,土博士變成洋博士,舞廳保鏢最後去了台積電,還有一個人靠著被當的那一科,爬進了中科院苟延殘喘消磨青春。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想起來竟是甜蜜多於辛酸,感謝生活在沖刷人生時沒有把他們無情的捲入大海,濕淋淋的爬回岸邊,狼狽固然狼狽,人間畢竟值得。
最後一片樹葉只要還沒掉下來,樹應該就還能繼續活著,跟當年一樣,只要相信明年會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