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生坐在簷廊下的麻將桌悠閒喝著高粱配花生,右腳踩在身旁另一張圓凳上。突然,庭院的狗叫了起來,他抬了抬厚重的眼皮望了望,看清了人,喝住了狗,「阿榮,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生仔,代誌大條啊啦,」阿榮看似喘不過氣來,汗珠順著他額頭往臉頰淌著,一條條滴在他沾了污泥的汗衫上。「我是來求你幫忙的。」
「慢慢啊貢,來來來,先坐落來喝一杯。」春生挪了腳下那張圓凳,拍拍坐墊,作勢要阿榮坐下。
「免啦,我沒時間啊啦,」阿榮站在春生面前,兩手叉在腰上。「今天是我家那隻母豬配種的好日子,不過隔壁庄那個豬哥文仔答應我三點要過來,結果沒來,真正欸氣死人。」阿榮一臉無奈又氣急敗壞,「我將豬母洗乾淨等了他半天,這都已經過四點了,但是我那隻豬母不能再等,我想求你幫幫忙⋯⋯」
春生淡然的拿起一根菸,動作緩慢的拿起打火機點上了煙。「不行啦!」春生鼻孔噴出兩柱煙,說話的嘴也帶出一團煙。「我的豬明天早上跟紅頭庄仔那個德仔,約了他們豬母配種的好日子。如果你把我的豬哥先掏空了,明天就沒有精力給德仔的豬了,真的不行!」
「生仔,這次我求你了,看在我們是親戚的份上。」阿榮持續懇求著。「我給你加一百塊吧,你可以多買兩瓶高粱,還可以幫你的豬哥買補精的營養品。」
「幹!你當做我的豬哥是神喔?你們這些沒良心的人只知道錢,誰不知道你們ㄧ聽說豬哥文仔那隻外國來的紅毛豬哥長的比我的黑毛豬哥大,都搶著要請豬哥文仔來你們家操母豬。大家都在說那種豬配出來的豬肉味道沒有我們家黑豬好,你們偏偏不管,只想著叫豬在收購站的磅秤上佔點便宜,你們的良心在哪裏?」春生的嘴角起了兩團白沫。
「好啦,生仔,我錯了,快來吧,我沒功夫聽你講古。我的豬母在家裡等你的豬哥來。」阿榮有點等不及,「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對吧!」說罷,阿榮快腿飛奔而去。
春生收拾起桌上的酒,隨即走向豬圈,給種豬餵了兩杓飼料,這是豬哥交配前的營養飼料。這幾年這隻黑毛種豬幫他賺了一棟房子,比起在都市鐵工廠工作的兒子賺得多,還不會伸手向他要錢去快活。直到豬哥文仔牽來那頭外國紅毛豬,才有了競爭對手,生意也大受影響,一股怨氣積蓄在內心。
阿榮的家在後壁埔的盡頭,走路只要十分鐘。一到阿榮家院子,他大吃一驚,眼前出現一隻身軀龐大的紅毛公豬,那胯下巨物堪比自家的黑毛種豬大了將近一倍,前方是阿榮家年輕的母豬,一副迫不及待等著公豬臨幸的發情模樣。豬哥文仔與阿榮雙雙見到春生,一臉尷尬。
春生怒不可抑。我被耍了,他想。臭頭榮仔,你這個吃屎的傢伙,你居然讓豬哥文仔在我前面到了⋯⋯
他正想衝向前痛罵榮仔一頓時,卻遲疑了,因為他眼前這隻紅毛豬看上去那麼碩大,比他的黑毛豬體型大上很多,眼神正對著他身後的黑豬閃著銳利的凶光。
阿榮意識到自己一手造成的尷尬局面,正想轉身走向春生時,就聽到春生啊的叫了一聲,應聲倒地。一道黑影越過他朝紅毛豬衝去,阿榮與文仔本能的往旁一跳,一旁觀看的兩隻狗哎叫兩聲,周遭的雞鴨四處飛竄。
春生站起身來後,只見兩隻豬已經打成一團。
雖然紅毛豬身形龐大,但是黑豬兇猛又動作敏捷。看他們滾在一起,顯然本土黑豬一點也不比那個外國豬遜色。在初期剛打起來時,春生原想用盡各種手段阻止,深怕他的豬體型沒有優勢,也不知是否敵得過牠的對手。可是他後來改變主意了,他認為他的黑豬必須奮戰到底,至少也得在這個村莊稱霸,捍衛牠原來的主權才行!
春生阻止了文仔與阿榮的靠近,用眼神示意他們欣賞這場戰鬥。
紅毛豬張開了大嘴,作勢去咬牠的進攻者,猩紅的舌頭淌著血,弄不清這些血是黑豬身上還是牠自己嘴上的傷口。碩大笨重的身軀,讓牠一次次的撲空,而聰明的黑豬總能俐落的閃開。
幾回合之後,兩頭豬似乎體力耗盡,停了下來,相互對峙。半餉,黑豬瞬間發起了進攻,一個騰躍跨上紅毛豬的背上,嘴朝紅毛豬的腹部撕下一塊肉,紅毛豬在一聲嚎叫後,本能轉頭的咬住黑豬的耳朵,用力扯下。黑豬遭到此一重擊後,滾了下來,渾身顫抖著,嘴上也吐出白沫,此時兩隻豬都受了重傷。儘管紅毛豬沒有靈活的優勢,但在體力上卻不比黑豬遜色。
起身後的黑豬下身突然衝出一條水柱,牠撒尿了。春生見狀,心沉了下來,他意識到黑豬在力量上抵不住紅毛豬。頃刻,紅毛豬一直推著黑豬,接著猛烈一撞,黑豬倒在春生面前,又哼又喘。春生感到錐心般的刺痛,正想扶起黑豬時,他看到豬哥文仔那輕蔑的眼神, 一絲笑容掠過他令人作噁的臉後瞬間燒起了怒火,兇狠的朝黑豬肚子踢去,使牠立即站起來。
站起身來的黑豬,慢慢朝紅毛豬靠近,接著突然躍起,舉起兩個前蹄,直往紅毛豬的臉上戳過去,紅毛豬死命的嚎叫著,在牠右眼下一塊帶毛的皮,垂了下來,還連著一塊肉。隨即後腳跪地,趴了下來。
眾人用木板隔住了兩頭豬,兩個主人立即抱住自己的豬。
「今天就到此為止,改天我帶高粱過去給您賠罪。」豬哥文仔爲今天發生的事,做了個識趣的完結。
但是春生的眼神,仍舊惡狠狠地瞪著阿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