曽昭旭：「愛之弔詭」之二：能不愛，才能去愛

《愛之弔詭》之二：
《能不愛，才能去愛》

愛的互動所以能成立，前提在施愛者無私，被愛者無求。前文已先論無求，今接續再談必須基於無私的存心，愛才真能通得出去之義。

原來愛作為一種道德之行，要義有二：就動機端而言是無私（不為自己的利益著想），就結果端而言是有效（愛要愛到才算）。前者出於人的本性本願、良知良能，亦即自由意志，所以沒有責任與成敗的壓力。後者關聯到愛人的能力與環境的條件機緣，這不是個人的主觀意志能夠完全決定的，所以一方面要不斷學習，一方面也要順應機緣，知所進退。而兩端互動，尤以前者為根本。蓋必須充分了解自由的真諦，才能主動且樂意去學習愛人的能力，而且真能知機順時，不涉強求，反而更能盡量實現愛人的理想而又不致折損心力也。

在此先說動機的無私，這一點存心可說具有關鍵性的決定作用。也就是說：只有存心無私才真算是愛，一念為己就全屬偽善。這就是所謂「以被愛者為中心」（同理，教育學有「受教者中心」，輔導學有「個案中心」之說），亦即視對方為獨立自由的主體（而非我的附屬品），把她/他當一個人（而不是可利用之物）去對待的意思。

而在愛的關係中，人對這一點是非常敏感的。因為當人完全敞開自己去接納愛的時候，也是處在最容易受傷的狀况；一旦察覺對方的私心，就會失望地關上心門，心情也會由愉悅轉為憂疑驚懼。所以人只有存心無私，才能進入對方心中，同感心心相印、生命相通的愉悅。反之，一有利己之心，愛便封閉在自我生命之內，無法通出去以及物潤物。愛即徒成虛名與欺騙，而實為對對方的利用、玩弄、消費，干預、宰制、佔有，依賴、糾纏、耗損，而構成對方的痛苦與傷害，遂完全違背愛的本義與初衷而不足稱為愛了！

再說愛的有效，且不提愛之以德、教之以義方，以有助於對方生命人格的成長；就僅以愛付出的當下，能讓對方真放心敞懷，充分感到愉悅自在而言，能以無私不為己利著想之心去真誠相待，就已經可算是真愛到她/他的可貴第一步了！此即前所言視對方為獨立自由的主體、把她/他當一個人來尊重也。所以我常說愛始於尊重，即正視珍惜對方的自由意志而不勉強、不脅迫、不指責、不批判乃至無要求、無期待，總之是不以自我意志強加在對方身上，以至造成對方的壓力、恐懼、屈辱也！當人感受到到這根本的尊重，才會真正蕩漾起被愛的愉悅與幸福；而施愛者感受到對方因被尊重而生出的愉悅幸福，也才會有一種真正的因愛人而生的尊嚴自足之感。

而是否果能做到這基本尊重或起碼之愛，其考驗即經常見於施愛者當被拒絕時的反應，此時能否在第一時間尊重對方的自由意志，應機而退，不强求、不説服、不辯解，便考驗出你的存心是否果屬無私？是否可算真愛？原來人的愛心唯一，表達愛的行為方式卻千千萬萬，其最極端的一種就是不愛。而愛的方式的選擇標準無他，就是看怎樣才能將我的愛心傳送到對方心上罷了！所以當察覺自己的行動無效之時，當然可以、也應該不斷調整自己的行為方式，一直到能有效傳送為止。這也就是前文說愛心是天賦良能，但愛人的行為能力卻點點滴滴都要靠後天學習磨練而得之故。而其間最極端的一種方式就是不愛，亦即須在此學習放手、放開、放下的意思。這可說是愛人能力中最基礎最重要的一種，而與愛人始於尊重恰相呼應。

為有效論證此義，我們不妨如此設想：所謂我愛你的意思，就是願因我之故，讓你更愉悅更快樂，更充實更成長、更美好更幸福。但事實上我卻察覺你跟我相處，不但沒有更快樂幸福，反而更煩惱苦痛了！為此我曾不斷調整愛你的方式，但始終無效，只是讓你更煩惱苦痛罷了！這完全違背我愛你的初衷，我還能怎麼辦呢？我想到最後，只能決定不再愛你不再打擾你了！這樣雖然我不能積極地增加你的幸福，但至少消極地不再添加你的煩惱，也就勉強算是最後的愛你方式罷！

這樣的選擇與決定，可以說是得真有一分無私的心才做得到的。人可能現實上的愛人能力不足，彼此也可能性情差太遠、現實上太無緣，但只要那一點無私的真心還在，人的愛還是可以傳出去的。我們不妨想像當對方聽到這樣的訣別表白，心中會有如何反應？很可能一直為對方煩惱的心，直到此刻才首度親切地感受到對方的愛！

所以我們才說只有存無私之心，才能算愛；這樣的無私之愛，也才能通出去碰觸到對方的心而讓人感動。因為這證明了人真的不為自己著想而真的把對方當一個人看待，而這才能算是愛。

所以我們才得到這樣的結論：必要時你能做到毅然放手放開放下，也就是能做到不愛，才表示你通過最本質的考驗而證明你有能力去愛。這不但表示你充分尊重了對方的自由，也表示你的存心與行動也是出於你充分的主體自由。所以我們才說：真愛必基於自由。

最後，我們不妨回看當前社會為何會出現這麼多的感情暴力乃至恐怖情人？觀上文所論，也就可以思過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