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昭旭： 愛之弔詭之七： 愛人是一樁艱難又兇險的事業

《愛之弔詭》之七：
《愛人是一樁艱難又凶險的事業》

1.在愛人事業上磨練難免艱險亦難免

永遠不要忘記愛是一樁下學上達又推己及人的道德事業，而且這事業是一經啟動便永無止境的。此所以孔子會有感而發地說：「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因為須得如此剛健日新，才能呼應道德生命與萬物同體的永恆理想，也時時刻刻在呈現人性自由無私的本質。而且尤其要緊的是：得時時下學上達、推己及人，才能讓人內以自證其無私愛心、外以磨練其強靭愛能的工夫，不致擱下。即所謂「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也。然後，由工夫證本體，本體（每個人的道德生命與人格）才是真實在活著的本體，而不只是一個形上學的抽象概念（即前引文所謂「若聖與仁」）。

但，這話說來容易，實踐起來是無比艱難又凶險的。其實在之前六篇文章中，此意已時有流露，如說一男一女相見，便是人生最大冒險的開始。如說愛心隨時可能變質為私心。如說愛能必須在事上磨練。更說「人之有德慧術知，恆存乎疢疾。」乃至須歷盡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等等折磨考驗，才能「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難怪王陽明才會有此體驗，說良知二字，是從百死千難中得來了！

那麼，人為什麼偏要走上這條艱難凶險的愛人之路呢？原因無他，只在這就是人的本性本願之自求實現而已。而所以必須通過此艱難凶險的考驗，也只在證明此本性本願之實現為真，而非仿冒造作的膺品偽善而已。此義不止儒學，實乃諸家之通義，基督徒也須通過煉獄之試煉，才能證其果為基督徒也。而最深微的弔詭乃在：如果你真誠謙遜、自信無畏地面對，則所有艱險頓化為康莊（所謂履險如夷）；而一念自疑、自餒或自大，即艱險陡生。原來艱險之源，不在外而在內也；故《易》坎卦云：「唯心亨」。（坎，險也。唯此心真誠自信然後可出險也。）識得此義，然後可以走上修己愛人之路。

於是我們可以了解：為什麼在須負起為愛立本之責的親密關係、愛情生活中，情人當誠意正心、戒慎恐懼去面對了。乃因不為聖賢，便為禽獸；若走不通以致情難了，留下來的失望創傷、糾纏魔怨，是終生難解的。因此，情人們最好一貫坦誠相待，當下知過便改，自然增益彼此的相知相信；即使誤入歧途，磋跎過度，無力化解而只好分手，也要事後記取教訓，懇切反省，有所開悟，才能在下一樁愛情事業上有改進的表現。亦即愛情生活變奏為一種接棒式的連結了！所以我才說在成功一樁愛情生活之前，有幾次失敗的感情經驗，不但在所難免，甚至是歷程上的必要。正因愛能的磨練增益，常須從失敗的地獄經驗中反省翻轉而得也。

2.直接的地獄經驗與間接的地獄經驗

而談到地獄經驗，當然最激烈的爆發，是在生命本已受傷嚴重的人卻掉進熱戀的泥淖。基於無距離的親密關係無法有任何隱藏，生命中的一切壓抑扭曲陰暗邪僻，總之就是自私為己的妄情、無明魔怨的習氣，無可避免地會在情人面前徹底暴露，不但令情人失望，甚至會把情人嚇壞。（我原來心目中的王子公主，怎麼會是這樣亂七八糟、卑鄙無恥的小人！）而猶有進者，是在親密關係的互動中，才發現自己原來竟是個如此自私任性、蠻不講理的卑鄙小人，而被自己嚇壞。這理想與現實的落差太大，遂構成生命自我的嚴重創傷，不堪回首。在互相失望懷疑、指責詆譭之下，真的無法相處而只好分手。這直接關連到對愛心的懷疑與愛情理想的破滅，當然是最嚴重的失戀後遺症，吾即名之曰地獄經驗。當然，如果能從嚴重的地獄經驗中翻轉，也可以對愛情生活的複雜弔詭，獲得更深刻全面的了解，從而磨練出更深微強韌的愛人能力。

我在自己的愛情生活中，這種地獄經驗其實是幾乎沒有的；那麼我對愛情世界的深微了解又是從何而來的呢？既然愛能之增進必從事上磨練而來，那麼我牽涉到生命受傷、感情魔怨之「事」又在那裡呢？原來雖未在愛情生活中有直接的體驗，卻在推愛及人的相處中有頗多的間接體驗。

在之前諸文中，有談到自愛愛人也經常包涵自癒癒人。原來人之所以無能愛人以致在愛情路上卡住，常因自己生命受傷未癒（而最主要的傷就是情傷），因此凝成自我防衛機制，從而阻隔人我，令人無力乃至無心去愛人。所以若要幫助他人打通這阻塞，就須先幫助他療癒這舊創。但我既並無此創傷經驗，又如何能有此助他人療癒的能力呢？答案就是在教他之前先跟他學，亦即先虛懷傾聽他的故事。當你的無私虛懷博得他的信任，他便願意將自己難以啟齒的生命陰暗逐漸坦誠吐露以至和盤托出。這坦誠開放也會在某一義上可說感染了你，讓你在恍若自己的體驗中反省觀照，釐清真妄，找尋到解題之方並回饋給對方。這也是一種愛人如己，己癒癒人罷！如維摩示疾，蓋非真病，乃是對對方之生命存在狀況感同身受，遂恍若得病以體知此病况，從而摸索出治病之方，並回頭去幫助眾生之療癒耳。蓋眾生病，菩薩亦不能不病，以便能與眾生共命也。我即因此傾聽過也間接體驗過非常多的生命感情故事，遂漸能在同情共感中深入了解感情世界之諸多奧秘者也。

3.求愛與求道之釐清與物來順應

而尤有進者，則在僅止傾聽還是不夠的，因彼此還是有個距離，態度上仍有所保留，信任仍主要來自對老師身分的尊敬，所傾訴的故事其實已經過程度不等的過濾與整理，因此在最真實最關鍵最幽深之處仍可能是諱莫如深的。要更自然地放下自覺或不自覺的矜持疑慮，就須要跨越這一點禮教的距離，有更親密的相處與更直接的互動才行。而這打破禮分的方式有二，其一是挑戰（男生多如此，女生也未必沒有），其二是求愛（女生多如此，男生也未嘗無）。這時你要不要接呢？如果決定接，便也是一種冒險的開始了（因放下了禮分的隔離與保護）。當然這樣的冒險不宜多，也不可免，蓋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也，人也得通過如此歷練以增益其所不能也。我因此頗有一些親近的學生，都是打過一架的（當然這只是個意象，不是真打架）。當學生明白我不以為忤，並没有被冒犯，才會建立對我的真正信任，從此可以無話不談。

當然更屬大宗的是求愛，除了我的學生大多數是女生，更因我的核心探討就是生命感情，而感情關係的核心即是無距離的直接照面亦即愛情。所以情傷未癒者來求救，很容易是通過求愛的方式。這時該怎麼接呢？最重要的釐清就是要明白她雖名為求愛，實為求道。蓋一切生命創傷之療癒，其總答案都是「建立獨立人格，培養根本自信」，亦即孟子所謂「行有不得，皆反求諸己」，或「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總之就是求道。能在此根源上明白，才能愛之以德，有效療癒。

其次，這愛之以德落實下來該如何進行？主要的行動準則就是「廓然大公，物來順應」，即對方以生命之逆向（受傷之情）來（求助求救），我當以生命之正向（問題之答案）回應也。但所謂以正向回應，不是逕以正理批判、以教條責備（那是在傷口上撒鹽）；而是先同其情（接納、陪伴以取得對方的放心信任），再助其覺（生命問題，自尊優先，只能隨機指點，最終都靠主體自覺）。換言之，即當先順後逆也。此義蓋來自船山，原來所謂順，有兩層涵義，即順其勢與順其理；落實之先後順序則當先順其勢，然後徐導其轉彎以逆勢合理也。即先接納她的受傷（以及順受傷而來的感情期望），然後溫暖地助其療癒也（愛之以德，引導其生命恢復健康）。而順受傷而來的感情期望是什麼？即被愛也（被同情接納、被尊重照顧珍惜），即求愛也，更核心地說即愛情之期待也。

當然她並不明白她真正求的、需要的，是道而非被愛更非愛情，但她以為是（所謂愛情靈藥），則該怎麼回應呢？依先順後逆之同情接納優先之義，是該先接納而非拒絕的。當然這接納自有分際，即接納其求愛而當下釐清非以愛情之方式也。亦即表示：我是愛你的，我會幫助你乃至陪伴你，但這不是愛情，亦即我們不是情人關係。在此，重點不在行為而在名義。原來行為是中性的，同樣行為可表示關懷、接納、同情，亦可表示愛情之相悅，其終屬何義則實由所持之名來界定。所以所謂情人，本質上乃是：我認定你是我情人，且以情人相稱呼，便是情人了，不管其相處是歡愉抑水火不容皆然。所以持何者之名是十分重要的，不可輕率混漫。

4.在陪伴的凶險中實踐愛人事業

於是，當有人以為她愛上我，且以愛情之心來求愛，我可以隨機以她期待的行為回應（如索抱索吻），所謂順其勢也；但會明白表示，這不是愛情、這只是輔導，乃至說這只是扮演。曾有人在擁抱親吻之餘，希望我跟她說一些情話，我是說：這沒辦法，因為我們不是情人。然後在這勢上的順應中，她漸漸會明白：我雖沒有接受她的愛情期待，但我的確是愛她的。在我的隨機說理指點中，她漸漸會明白：愛才是她真正要的，而愛情其實不是。在以道相處中，她更會漸漸明白，她真正需要的愛，是自信愛人之愛而不是被愛。於是物來順應、愛人以德、創傷漸癒、自信漸增的愛人功效便漸漸產生了！

當然，如此近身陪伴的實踐性引導，是涵有種種凶險的。其一是跨越禮教之險。有人問我：「老師，你不怕嗎？你可能身敗名裂。」我只平靜回應：「真愛無畏。」其二是情緒風暴之險。如前文所示，親近的相處會讓人放下矜持與疑慮，更放心而坦誠地表露生命深層的陰暗與病痛；但這壓抑的宣洩等同發病，也可能會帶來情緒失控的風暴，而且這風暴會構成替代性宣洩而向陪伴者撲面而來，即前文所謂地獄經驗也。

當然，情緒風暴既等同發病，因此這也是深入觀察生命病痛的前因後果、始末因緣，而予以分析協助的機會。此即所謂陪伴乃至菩薩與眾生共命之義也。此禍福與共的陪伴，令人聯想到金庸小說中一燈大師（前身是南帝段王爺）與慈恩（前身是大魔頭鐵掌水上飄裘千仞）這一對師徒。一燈為救度這位大魔頭，遂與共命。而且當慈恩業力爆發，是會掙斷鐵鍊，毆打師父的，而一燈只能以深厚功力承受而已，此所謂凶險也。在此最需要釐清的，是提醒對方你生氣的對象其實不是我，你的創傷與生氣的根源乃是在歷史的過去。所以不要生我的氣，因為這樣我就無法幫你了！當然此時穩住局面的是愛人者的不變初衷與絕對信心，即所謂深厚功力也；夫然後可以化險為夷。

5.在愛人事業中伴侶的支持極關重要

在我大半生的愛人事業中，當然有一位非常非常重要的支持者，就是我終生携手同行的愛情伴侶。她不但和我一起做好為愛立本的工作，更在我推己愛人的事業上據有不可或缺的地位。亦即：在我們共同建構的愛能生發中心裏，我們的確是一對永遠的兩人組。而她最基本的支持，就是她的存在。表現出來的作用，就是正名定位。舉例言之，就是求愛而來的學生，當知道我們的來往師母是全部知情的時候，很奇妙的，她的態度就會自然端正。真的，生命都自然具有感應能力，當你以正應，她就正；當你以邪應，她就邪。如果她發現老師是瞞著師母的，亦即老師是自私偽善的，就會誘發她的妄念跟你玩感情遊戲，但在她內心卻是對你失望乃至看不起你的，於是真正的凶險便陡然升起了！

其次，我內人的第二項存在參與，就是跟我一起深入討論我在愛人事業中的種種體驗，尤其是在我們之間一直欠缺的地獄經驗，從而促使我們愛能的共同提升。其實關於間接的地獄經驗，我們的討論題材還有另一個重要來源，就是電影。我們經常看過一部好電影，會深入談論探討其中的人性幽微，連續數日才算告一段落。

因此，對我的愛人事業，雖然看起來是我一個人在面對，其實她始終在我身邊協力。當然她的參與也經歷由疏而密的發展過程，也算是我們愛情生活的一個成長側面罷！例如當她知道有某人愛上我，她最早的反應是有疑惑的，她會問：「有這種必要嗎？」我回答：「沒有必要，我只是願意。」然後過了若干年，她的反應改為：「哦！我尊重那是你的志業。」雖沒有疑惑了，但她的態度還是置身事外的。然後又過了若干年，她的反應又改了，是說：「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無論如何都要被尊重。」這時她算是參與其中，有近距離的觀察與同情的了解。然後又過了若干年，她是這樣反應：「那她有救了，因為她愛上的是一個不會糟蹋她的人。」真的，是有她與我同行，我才真做得成這番愛人事業啊！

最後，我內人雖然一般並不出面去實踐什麼愛人事業；但偶然有人打電話來找我，我不在，來人遂姑且向師母請教，事後的感想卻是：「找師母比找老師還好耶！」原來我倆性格很不同，她不如我堅韌有耐性，但直覺敏鋭，回答問題常能要言不繁，直指核心，令人豁然開朗。只是你最好不要刻意找她，隨順偶然機緣，讓她的愛能自然流露就好。

6.結語：道自在天壤間

然後，真的很奇妙，當人誠意正心，戒慎恐懼，循序漸進，步步為營，是真能化險為夷的。然後，這真實的生命存在體驗，依然只是盡心知性，行所當行，而法爾如是，並無足多。真的，堯舜事業，也不過是一片浮雲過太空；愛的本身，就已經是目的，是結果，是報酬，是生命存在的在其自己；又還需要達到什麼目的，實現什麼結果，獲得什麼報酬呢？乃至，我以上的這一番表述，也根本可以不表述，亦因幽微之處，不足為外人道。（我嘗語內子曰：「天下人都誤會我都沒有關係，只要你了解就夠了！」）而這次因機隨緣，在前六文對愛之義理步步鋪陳之後，終於順勢說出我從來沒有公開發表過的話，也只是仁者愛人的普遍事實如此，全盤義理如此；所謂道自在天壤間，只是偶然通過我之實踐有所呈現，因此也就不妨藉自述以述道罷了。至於表述之後，世人聞或未聞，知抑不知，則非我所知，亦非我所能掛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