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唐、牟二先生書的互補功能
唐君毅和牟宗三兩位先生,可說是當代新儒家最重要的兩位大師。重要在那裡呢?就在儒家道統又斷了四百年之後(姑從滿清入關導致慧命斬絶算起),我們如果想要再接上這文化血脈,需要有新的入口與途徑(古所謂「津梁」),而唐、牟兩先生終生致力於此,他們留下來的著作,就是最重要的津梁。
原來所謂新儒家有兩重涵義。其一是指儒家的精神或本質就是日新又新,與時俱進;這樣的儒家當然就是活的、不僵化的真儒家,我因此說凡儒家都是新儒家。其二則是指:當儒家精神渙散,慧命斬絶,只餘僵化的形式,變成吃人的禮教的時候,那就不是真的儒家而只是尸居餘氣的假儒家;也就是沒有仁教為本的禮教、沒有內聖支撐的外王、沒有行(實踐)去印證的知(理論);這時就須要重新疏通本源,讓文化創造的根源動力重新甦醒,並貫注到文化的形式結構之中予以活轉,讓死儒家假儒家重新轉變為活儒家真儒家才行;這時負起這種反本開新責任的當代儒者及儒學,就別稱為新儒家、新儒學,而唐、牟兩先生正是當代負起這責任的最重要人物。
那麼,唐、牟兩位是怎樣負起這責任的呢?我們不妨先將當代新儒家要負起的責任分析為兩個要點,就是新儒家何以為新?以及新儒家何以為儒?
前者是指要開發新時代的語言工具以詮表儒學的精神本質以及這精神本質所寄的歷代儒學經典,這樣才能讓儒學亦即道德生命的永恆精神有效通到當代人心中,以豁醒其真心,以創造其新貌。而當代應開發出來的新語言工具當然就是近代領導全世界的西方近代文化所使用的概念語言,針對儒學現代化的必要而開發出儒學的概念系統,就是牟先生負起的主要責任。
但使用這新的概念語言工具,要如何才能詮表出儒學的精神本質來呢(包括在每人生命中以及寄託在歷代經典中的精神本質)?這卻須要每個人(包括詮表者與閲讀者)從自家生活中去憑真心體會。因此,也需要有一種著作,讓作者把自家體會到的生命道德精神直接貫注到他的著作中去直接啟發、感召、鼓舞讀者的精神與對道德理想的嚮往。當然,這直接感召出來的精神嚮往是朦朧的,僅憑這一時實感尚不足以成就人的道德生活,仍有待在生活的一一際遇中去作仁抑不仁、義還是不義的權衡明辨,所以義理的修習講求仍有其必要。但也得心中先有這精神嚮往的實感,才能對經典的詮釋與人的言行有微妙的正邪判斷能力。故孔子云:「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畢竟須先有感性的興於詩,然後理性的義理系統、道德格局才立得起也。此即新儒家所以為儒的本質肯定,而唐先生主要負起的就是這一層的責任。
總之,生命的理性感性、新儒家的所以為新與所以為儒原是互為本末先後的一體,唐、牟二先生的書也有互相補充的功能而都該去讀,才能對新儒學的掌握得其全(亦即在興於詩、立於禮之後,有統二為一的成於樂)。只是本文既意在為唐先生的書作導讀,所以在鋪陳出上述的互補關係之後,下文便略過牟著,專為如何讀唐先生的書再作進一步的提點。
二、唐先生書讀法1.耐煩跟著他繞
首先,唐先生著書既更著意於點出儒學的根本精神,以啟發讀者的志氣嚮往與心靈自覺,所以行文不是像牟先生直接針對典籍原文作概念的分析、義理的釐定,以建構歷代諸家的學術性格與義理系統;而是時時點出人的道德實感,呼應人可能有的種種實存經驗,好讓人有所觸動而當下有悟;所以行文常常縷述各種生活經歷,以見道之無所不在。我因此常比喻唐先生的行文風格,就像是螞蟻的行進,不是對準目標直線前進(牟先生便常是如此單刀直入,乾淨利落),而是不斷地東繞西繞轉圈圈,簡直是遍歷了整片地域才到達目的地。所以讀者讀唐先生的書得很專注地跟著他繞,繞到讓你怦然心動的地方才用紅筆劃下來,把自然泛起的感想寫在書眉;因為這裡就是你和唐先生相遇的地方,能碰到這一點就夠了,前面的辛苦跟著繞也就值得了。但許多人常是跟著跟著就累了,繞著繞著就昏頭了,就會覺得唐先生的書真不好唸;尤其他的造句常常不但長,還有一層層的辯證轉折,的確有欠清爽。但這也正是唐先生生命人格厚重繁富,待人用心諄諄善誘之所在,讀者還是要專注耐煩,才能有所收穫。正如唐先生說的一句名言:「在遙遠的地方,一切虔誠終必相遇。」以此來寫狀讀唐書的心得也滿貼切的呢!2.該先讀的入門書
唐先生的著作有兩大特點,就是體驗與辯證。體驗是焦點,辯證是展開;從焦點輻射展開辯證,也從辯證中迂迴找到焦點。辯證考驗人的耐煩,焦點則帶給人開朗。所以剛開始讀唐先生的書,還是先找繁複辯證少而豁然開朗多的為愈。唐先生早年的書比較多是這樣,尤其是《人生之體驗》、《愛情之福音》、《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這三本,是分別就自我、人際、群體三方面最好的入門書,然後再去讀《心物與人生》、《道德自我之建立》、《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人文精神之重建》等書,就比較能循序漸進。最後等自己的體驗也比較到位之後,再讀比較艱深的《人生之體驗續篇》以及後期的《病裏乾坤》,就會好懂得多了!
總之,在體驗何謂生命?何謂真我?何謂人生?這焦點課題上,其實解答全在每個人自己身上。但為什麼絕大多數的人對就在自家身上的「道」就是矇然不覺呢?除了基於主體自由的弔詭本質(人可以憑自由意志而選擇放棄自由,亦即自我否定),使人的覺性即藴涵不覺之外,還有一個助緣,就是人在理當被愛的幼年,因期待被愛卻失望的打擊,引生人對人性的懷疑(你真的愛我嗎?)與自我防衛性的拒絕(以免再度失望受傷),遂也連帶造成自我封閉、自我懷疑、自我放棄與迷失,總之就是受傷未癒,亦即孟子所謂自暴自棄。所以,要幫助受傷自閉的人重新打開自己、肯定本性,除了要靠人的根本自覺之外,也同樣需要一個助緣,就是遇到一個真誠懇切的人,對我表達他可感可信的愛。原來是真誠的愛讓人願意打開封閉的心門重新嘗試活出自己。而這種在人我接觸中自覺覺他的微妙生發,就叫做感通。唐先生是一位非常重視自我的體驗與人我間的感通的哲人,他的書因此也正是將自己的人生體驗,通過文字的力量,去嘗試與讀者心靈相遇、生命感通的。此之謂循循善誘,也正是我們讀唐先生書最當珍重的地方。3.讓唐先生帶領你進入中國哲學的通觀
唐先生重視體驗,善於感通,這正是新儒家所以為儒的儒者表現。但除了儒者,唐先生也是一位哲學家;只是他比較不是專注分析概念的哲學家,而是更重在辯證通觀的哲學家罷了!這也是唐、牟兩先生哲學型態不同之所在。所以牟先生的著作像斷代史,講漢代歷史哲學、魏晉玄學、宋明理學,都獨立成書。唐先生講中國哲學,則像通史,都是縱論全程,以觀其辯證發展。唐先生後期的著作,即以此為重心,如《中國哲學原論》(又進一步分為原性篇、原道篇、原教篇)這部份量極為龐大的巨著就是如此。至於《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則更是綜攝世界的主要哲學,以觀其各自應有的地位與彼此複雜的流動。可說唐先生志不在衡定某一家的哲學系統,而是在規劃一個龐大的判教體系。而這也同樣是儒家本懷或人文精神、道德實踐的表現;只是這一層表現不止於心性的體驗(所謂內聖學),而更向外拓展貫注於人文社會、道德宇宙(所謂外王學)罷了!因此唐先生展示的並不是一個靜態的知識性系統,而是有生命精神、心靈創造充量貫注的、體用一如的動變體系,而實為感通之極致。這正是陸象山所謂「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也正是唐先生所謂「存在的流行,流行的存在」。
由於唐先生的這一類著作,辯證性遠過於體驗性,複雜性更強於純粹性,所以我們閲讀之前,最好先對中國哲學乃至世界哲學的諸家各派有起碼的了解;我們的頭腦也最好先有相當的分析訓練,才能順利跟著唐先生的思路去周遊列國,而且悟其大體。我因此認為:不妨綜合唐、牟兩先生的書,作一全盤的閲讀規劃。那就是:第一階段先讀唐先生早期重體驗的書,以興發志氣。第二階段再讀牟先生釐定各家義理系統的書,以鍛練頭腦。第三階段再讀唐先生後期通觀文化全程大體的書,以融會貫通。這樣就真可以說功德圓滿了。
三、結語
最後,我們不妨再回到當代新儒家的兩要點:新儒家何以為新與新儒家何以為儒?而這兩端分析地說是二,流行互動地說其實是一,即王船山所謂兩端而一致也。而同理,唐、牟兩先生雖各代表其中一端,其實也是相綜為一體。亦即:唐先生何嘗無精敏的分析?只是常消融在他的辯證流行中罷了!牟先生也何嘗沒有深刻的存在體驗?只是也隱藏在他的理性分析後面罷了!我們因此也應當在唐學牟學之間,在體驗與分析之間,找到最適合自己的分際,好藉助前賢的智慧,活出最真實的自己,那就真不愧為當代新儒家之徒了!
2022-7-9為《唐君毅哲學有聲書》上架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