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輕舟任水流,
此身獨處已飄悠。
安能覓得桃源里?
直掛雲帆自在遊。

撰成此首七絕押尤韻,推敲一整天,經過修改,仍覺不滿意,但尚能接受。及至分享到網路圖片,意境與詩相符,遂定案。
諸多朋友言及退休後想要過著真正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田野愜意生活,過著青山隱隱,半樹斜陽的日子。事實上那是無我的境域,可望不可及。退休之人也會因俗務羈身,無法如願。
以我為例,家有孫女要幫忙照顧,有時接送上下課;又參與幾個社團,沒有財布施,也要作法布施 ,出點力,貢獻時間,參加會議,提供建議,規劃文案等等。所以採取「中隱隱於市」的思維,需我則出,不要我則隱身。哲學家林安梧教授在呂榮海律師主編的《鵝湖民國學案》的序文中說書中的作者是「地方處士」,勉勵退休人士不要完全歸隱,要作「處士」。處士乃品潔清高之士,所以善於獨處,不求聞達於世,盡量掩蓋光芒,但也心繫社稷福禍, 時而發出警世之語。我乃一介市井小民,何德何榮居處士之名號,退而求其次,當個「類處士」,抱著「不以物喜不以己憂」的心態,入世不出世,也算是人生關懷也。
某日再讀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再次遐思,人生的桃花源在哪裡?世界上有真實的桃花源嗎?如有真實的桃花源,是不是理想的生活境界?
約莫十幾年前,因公事出差中國大陸,趁公餘之便,順到福建南靖縣的金山鎮去訪親尋根,此地有我蕭家湧山派系宗親。當天由宗親開車載幾個人,一路盤山過嶺,進入一條兩旁盡是高聳竹林,僅容一車通過的山路,當車子駛入山嶺高處,一個轉彎,坡度緩降,驀地一道耀眼光線射入車內,眼前的景物立即柳暗花明。兩側山勢較高,中間是一大片幽靜的山谷,田園風光一覽無疑。一條小溪蜿蜒於阡陌田野間,幾處村屋錯落在溪畔、路旁或山坡間,並雜有幾座廟宇;農民荷鋤於田間耕作,或掘土除草,或休息閒聊;聽到汽車的引擎及喇叭聲,狗吠聲立刻此起彼落,頓時打破了寂廖的空間………。
我突然想起晉朝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寫到入口的那一段:「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我在車內一驚,便問宗親此地景色好像桃花源。他啊的一聲,幾秒鐘後冷冷的回了一句:「不就是普通的農村景色,什麼桃花源?」
一句話驚醒夢中人,他是在地人,分秒不離故土,「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此乃現實生活的刻板印象,毫無新奇之感,怎會有桃花源意境?我是首次造訪之客,對新鮮景物常有視覺美感,由於受到唯美詩詞的影響,內化至深,對於柳絮煙雨,臨水樓台,山村江畔等等美景印象,常留腦際,縈繞不已。所以常將《桃花源記》所描述的人文景致、自然造化移情到現實的境域而產生類比或比喻的現象。然回到現實,世上焉有桃花源?

一個故事說明一切,北宋蘇東坡因烏台詩案遭貶謫,摯友王定國受到牽連而被貶至嶺南。貶官期間攜侍人「柔奴」相隨,柔奴又名寓娘,善談笑,歌喉婉轉,宛若黃鶯出谷,當時嶺南尚屬蠻荒之地,生活艱苦,當不言而喻。四年後獲朝庭詔歸,王定國宴請蘇軾,柔奴併同出席,席間獻歌勸酒,柔奴容貌姣好,更勝從前。蘇軾欣慕這對佳偶,嘗探問柔奴嶺南的水土生活何如?只見她淡定回答「此心安處,便是吾鄉。」蘇軾大受感動,立刻填詞《定風波. 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詞中讚譽柔奴「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富於哲理的詞意道出釋懷的內心深處,到處是家鄉的淡然無怨。
「心中若有桃花源,何處不是水雲間」,其實,桃花源就在內心深處。
(10/21下午,天晴,寫於北投泉源公園的溫泉泡腳池畔)

(圖片取材自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