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他看著自己的軀體被兩人合力丟入鋼製的灌注模,模樣雖不堪,但彼刻的他卻似經歷一場狂暴風雨肆虐後的平靜。那槨鋼模或許得以充當他暫時棲身的棺木了,他想。
預先澆灌上水泥及砂石的鋼模底部,露出了一個半截癱軟的軀體,四肢不自然地扭曲,面容蒼白而無血色,嘴巴微張、睜著充滿血絲的雙眼,看出那是受過巨大痛苦後的沉寂——生意失敗後,欠下巨債又買醉躲債的一條爛命,隨著每分鐘吐出十立方尺的水泥攪拌器,升斗倒進模子裡而淹沒了四肢、終至滅頂,而結束。
他的軀體被封入強固的水泥消波塊內,替代了逐漸腐朽的肉體,成為他外在的形態。他無法自由移動,但靈魂卻從此自由了。
核二廠放流口旁一長條水泥長堤上,他被放在最尾端的小燈塔下方,大潮時迎擊拍岸來襲的巨浪,小潮時聆聽著海浪在他身邊不住的呢喃。熟悉面孔的釣客總是喜愛坐在他身上,一面垂釣、一面翻閱對他來說極為熟悉的書:《約翰克利斯朵夫》、《戰地春夢》⋯⋯ 外表看來約莫七十歲內,或許是一位退休年齡的老文青吧。
除了釣客,來到此地的遊客,多數是熱戀中的男女,偶有親子同遊,享受海風的吹拂以及壯闊的海面景致。他多麼希望妻兒也能夠出現在遊客之中,一同回憶過往他與兒子在這裡的大草坪放風箏、在長堤上奔跑⋯⋯即使小孩們都已成年,但這裡畢竟是他一輩子的棲身之所、安息之處——儘管他們不知道他已然成為海岸中的眾多消波塊之一,而他自由的魂體,也曾多次飄越數里回家探望過妻兒,但那種親人來訪的感覺,自然不同於一般。

飛越草坪上空,鳥瞰平地放風箏的大人小孩,笑容依然燦爛,恍然驚覺那景象猶如昔日自己與家人的同樂,頓時眼眶孕出淚水,隨即簌簌地垂落⋯⋯
晴空中一片烏雲,被一陣風緩緩推來,頃刻間讓草原籠罩在短暫細雨下,但這並不影響遊人的興致,因為人們知道那陣烏雲會很快隨著風,繼續飄往更遠的地方,這裡也很快會恢復萬里晴空。香腸、冰淇淋攤位排隊購買的隊伍,如同一列列火車般進站、離站,人間的幸福快樂,不過就是建立在如此簡單而純粹的相互笑望中,堆積、發酵嗎?
夜色朦朧中,他的魂魄四處飄蕩,在昔日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道中遊蕩著,昏暗的路燈下,一則尋人啟事,吸引了他的駐足:
男,年約五六十
娑婆世界苦命人
樂山樂水樂詩詞
好人好事好父親
他挽起白袖,輕輕拂去身上的灰塵,仔細望著尋人啟事上方中間的模糊照片,那微笑的模樣,顯出當初拍照時的自信。
那是他生前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