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滿5足歲阿嬤就往生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死亡,清楚明白「死亡」是怎麼回事,阿嬤再也不會說話、不會醒來。那是民國55年,農業社會氛圍很重,傳統禮俗被遵守著,阿嬤被放在正廳架高的木板上,面部朝外,身體已用布蓋上,腳前方燒著〝腳尾錢〞,我年紀太小,雖然阿嬤很疼我,爸媽沒讓我看阿嬤的遺容。鄰居的女性來幫忙縫製喪服,製作粿點;家族親人陸續回來,服喪期間長,每天清早祭拜菜飯,做齊七七的法事,有雜耍表演、南北管音樂演奏。
出殯前一日,前院靈堂佈置完成,這日是重頭戲,有法事、祭拜,依循古禮跪拜磕頭,家族龐大,家祭儀式這晚就舉行泰半;告別式家族親人祭奠畢,接著公祭,左鄰右舍故舊拈香獻祭,司儀(禮生)身著黑長袍,主導儀式進行,得體恰到好處的言詞,沒有今時禮儀社司儀音調的誇張煽情,家祭、公祭儀式結束,送殯對伍浩浩蕩蕩繞行鎮上數條街道,之後家屬拜別送行人士,親人扶靈柩往葬,入土安葬仍有諸多儀式,完成後回到家裡,留守的人已將告別會場整理完畢,將阿嬤的靈位安置,家族親人圍著圓桌站著吃團圓飯。小六外婆往生,也是這般,阿嬤、外婆的喪禮是我參加過最傳統的。
家族龐大相鄰群居,沒幾年就有親人離開世間,大伯、阿公、二伯母到媽媽也仍是傳統的儀式,服喪期間短了些,已沒有雜耍表演、南北管樂演奏,僅告別式當天西樂隊演奏,他們選擇土葬,阿嬤、大伯葬在自家農地,墳塋較大,其後親人故去,入葬公墓皆是標準大小的墓地。阿嬤過世的時代,服喪親人分五服佩帶孝誌,別在衣袖上並不取下來 ,告別式後家裡正廳門簷掛著一對白色書寫姓氏的孝燈,一年後除服,記憶裡伯母、媽媽頭髮上都簪著白毛線繞成的小花,我們這些孫子輩用藍色布條串著一枚古銅錢帶在手腕上,到了民國70幾年大伯離世佩帶孝誌一年習俗已無。
時間越往前走,工商社會服喪、喪禮逐漸簡單、輕鬆,年輕人離開家鄉出外打拼,加上生活步調加快,改變是必然!大伯母的喪禮可能是最後一次較接近傳統,大伯母希望往生後舉辦「梁皇寶懺」法事,梁皇寶懺得多日,最後是施食、放焰口、普渡。這時喪服已由禮儀社提供,不再是女性鄰居幫忙縫製。去年爸爸往生了,家在鄉下,仍是停柩在堂,服喪期間得守靈,喪家每天侯著隨時來吊唁、拈香的親朋故舊,聊著大家近況,回憶爸爸的為人處世。禮儀社負責絕大多數事情,我們只需和禮儀社討論,告知需求 ,一般人多是民間信仰,喪禮常是佛、道法事一起做 ,七七法事濃縮在幾天內完畢,早期做七,家屬全程雙手合十站立,中間或跪或拜,如今除了領七的師父、法師指示跪拜,就是坐著或聽或跟誦 。
傳統台灣閩南人奔喪有所謂「哭路頭」,出嫁女兒未及見長輩最後一面,趕回娘家奔喪,在到家門前一小段路跪爬到靈堂祭拜,須由家人牽手拉扶才能起來;民國98年大伯母往生,爸爸通知我和妹妹回家奔喪,問了爸爸是否遵循古禮「哭路頭」,爸爸沒說「不」,就明白爸爸的意思,大伯母嫁進我家,爸爸才五歲,祖母身體不好,多是大伯母照顧爸爸,爸爸對爸伯母是長輩般的尊敬與關愛;大伯母對我很好,而我常和他〝鬥嘴鼓〞,「哭路頭」謝謝大伯母應該的。去年爸爸往生,最後幾天我都在他身邊,到台中安寧病房,狀況穩定,因重陽節將近,和妹妹輪流回苗栗、新竹祭祖,回新竹事情處理好,妹妹就電話告知「要送爸爸回家了」,趕緊通知剛從醫院離開回大甲住處的老大,去接他一起回二林,我沒趕上見爸爸最後一面,遵古禮「哭路頭」爬到爸爸靈前。未來這習俗不會再有。
這些年喪家幾乎都不發訃聞、不收奠儀了,爸爸的告別式不發訃聞、不收奠儀,我的堂兄姐、表兄姐嫂、表侄們對爸爸有著厚重情義致送漂亮鮮花、米塔,心中無限感激;今年初二伯高齡仙逝,欲送鮮花致意,堂哥說因新冠疫情一切從簡奠儀、鮮花均婉謝了。二伯在新北市,停靈在禮儀社提供的場地,疫情影響只有家祭,親人和少數交情深的朋友參加,儀式簡單隆重。發訃聞、收奠儀和時代有關,農業社會世居一地,人與人的往來密切,經濟也不富裕,需要互相幫忙,發訃聞讓親朋故舊知曉,收奠儀可以分擔喪禮費用,奠儀頗有〝互助〞〝跟會〞的味道。工商社會往來淡薄,風俗習慣漸漸改變,不麻煩他人,請專業禮儀公司處理,相關程序詢問清楚,根據需求,決定喪禮儀式。
年末佛教徒的婆婆往生了,選擇了純佛教的喪禮儀式,不發訃聞、不收奠儀,大都會區,靈位亦安置在禮儀社提供的場地,環境寧靜祥和,靈堂有固定開放時間,不超過晚上7點鐘,家屬待在靈堂的時間配合禮儀社,無須守靈,七七佛事集中在告別式前完成,簡單無繁文縟節,課誦那部佛經,亡者家屬可以討論,婆婆的喪禮程序相當簡單,喪服也非麻服而是黑色長袍(穿著傳統喪服或新式黑袍都有人選擇),比起以前,儀節已改變得非常多,北部比南部變得多,都市比鄉下保留得少,時代更迭無法不變!孔子復生也只能徒呼負負,那是個遙遠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