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媽媽! (王瀚興律師 20221231著)
過年前夕,家母林蔚晴女士猝逝,在2022年最末一天,完成母親的告別式,想寫篇文來悼念,筆者就媽媽與我曾說的話語,記述下來,為文一篇。
家母要如何紀念?節烈八股,流於陳腐,無字之碑,太過狂妄;然家母乃非常之人,自用非常之文;筆者不拘一格,還望先進與長輩見諒。
要如何形容媽媽?古代傳記,定得寫「美姿儀」。外祖父神似當年日本性格紅星:三船敏郎,外祖母乃當地大美女,少年鄉紳的佳話,孕育四女兩男的大家庭。大阿姨雍容華貴、二阿姨白皙敦厚、家母排行老三,豔麗動人,小阿姨神似外國人(英格麗鮑曼之女伊莎貝拉),更是沉魚落雁;姐妹幼時,常被誤認日人後裔,整個林家就是「美人圖」;家母顏值破表,追求者眾,試舉一例:媽媽就學,從北門步行回延平北路,愛慕者尾隨在後,媽媽一言不發,長此以往,少年耐不住性子,大叫:「你是啞巴嗎?我只是要交朋友!」直至家母年屆不惑,因駐顏有術,同樣也有追求者,嚇得家父,又讓家母再次辭了工作。內人也是苦於騷擾者眾,找我排憂解難,炙手可熱,勿失良機,才成此良緣。
用「紅拂女」來註解媽媽,最為貼切。虯髯客傳,紅拂女知李靖奇才,自尋幸福,成李靖大用。家母其他姊妹,媒妁之言,聯姻巨富;家父當年記者,無冕王,優秀有餘,但身無恆產;家母鼓勵家父,除社會記者外,轉投政論雜誌;赴臺北發展,又激勵家父報考聯合報系,一次次挑戰,一次次提升,家父在報系,兼差不斷,家父敢拼敢衝,媽媽搖旗吶喊,相輔相成。家父接「地方公論」擔子:五佰字的短文,精簡與寫實,文采與立論,皆缺一不可;每回談起,爸爸都眉飛色舞,媽媽也來邀功一下;筆者投稿的習慣,亦以家父為標竿,迄今僅得皮毛,筆者仍待努力。
講到家母對我教育如何?獨子有一肚子不合時宜,但最得意的應該非執業律師,而是耍筆桿,做文章。小時候,媽媽教我作文,沒有填鴨的威權,她只會說:「然後?又怎麼了?為什麼會如此?」蘇格拉底對話、「產婆式」的作文方式,能將孩子的想法,忠實呈現;或問:那內容怎辦?媽媽當年很樂意資助我書本與知識,五歲禮物是地球儀,六歲禮物乃為什麼套書:舉凡科學、異聞、歷史,均包含在內;而電視節目方面:有陳月卿女士的節目放眼看天下,熊旅揚女士的90分鐘,黑幼龍先生的新武器大觀,還有李四端的熱線追蹤,擴大視野,吸取新知。更有幸的,家父同事乃華文科幻巨擘黃海先生,黃海伯伯餽贈不少科幻大作,讓童年更有奇趣,皆為媽媽功勞。
或問:投稿的習慣何來?我第一次投稿,則係國語日報的「北海遊記」,國小週記,媽媽建議以當週時事為經,抒發感想為緯,不記流水帳。某回要去大阿姨家裡玩,剩二十分鐘出門,媽媽說趕快寫寫,不然來不及!激發潛能,援筆立成,老師看了,替我投稿,一投即中;五年前國語日報有難,我投書聯合報,就法論法,湧泉以報,日前知悉最高行政法院判日報勝訴,與在下投書,若合符節,也算種另類報恩?若無媽媽敦促,又怎有此契機?之後,續行投書各媒體,無論是六大派圍攻光明頂的「卡管」事件,或動搖軍心的「加菜金」冤案,筆者站在弱勢的一方,分別為管校長與韓將軍仗義直言,幸賴因緣具足,都有好的結果,「文章經國,不朽大業」;雖執筆是我,豈非得力於母親的教誨與餘蔭?
媽媽近八年來,苦於失智,鬼才北野武導演的母親,亦有斯疾,寫了本「我的媽媽是外星人」,直至媽媽犯病,才知該書字字珠璣。常與內人談及:「我有美麗賢淑的妻子,乖巧聽話的小孩,收入豐沛的律師業務,若媽媽健康的話,我應該是最快樂的人?」可嘆,月盈則虧,虧的是,媽媽的健康。苦中作樂,夫妻倆與孫女,還常逗媽媽樂子,當媽媽說:「你們兩個要減肥啊,結婚後太胖了!」此日媽媽,精神矍鑠;若媽媽說:「阿寶啊,你太太好漂亮,濃眉大眼,身材又好,很像台版的安潔莉娜裘莉…..」此日媽媽,恐怕昏聵;一問一答,讓病榻上的媽媽樂得咯咯笑,我與內人與爸爸的稍許寬慰;此情此景,因媽媽離去,永不復存了。
最末,以史結尾,建安七子的王粲早逝,曹丕弔唁,不願繁文縟節,說陳腐的話,他提議:王粲生前喜歡聽驢叫,喪禮就在眾驢齊鳴終了;筆者豈能狗尾續貂,不宜驢叫,唱當年媽媽健康時,我改編的歌一首,送媽媽一程(按:我是隻小小鳥曲調):「我有個快樂媽,睡就睡,鬧就鬧,自由逍遙;她不用做三餐,她每天都打扮,就是愛撒嬌!」刻劃爸爸對媽媽的溺愛;原來「都」字,是用「亂」,媽媽抗議,雖然我覺得媽媽,人美魅力無窮,打扮永在時尚尖端,本來就爭奇鬥艷啊!改後,我問媽媽:「既然改編貼切,媽媽最愛哪段?」媽媽回:「自由逍遙!」媽媽,相信您已放下病痛,自由逍遙,早登極樂,一路好走!(Bill Wang 王瀚興律師著;原載臉書 F B , 經王律師同意転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