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緣起不滅五十年
我出生於農穡家庭,成長在八卦山山腳下的平洋田園,生性素來保守,寡言少語。我家過去幾個世代務田,日常生活向來寅吃卯糧,少有多餘錢財可以揮霍自如。可以說,我在高中、大學的讀書及住宿交通費用,全來自雙親一布袋又一布袋的糶榖換成現金,轉手呈交學校,才能維持讀書與生活所需,也因此增加了家庭的拮据負擔。但當年的少不更事,不能完全體會荷鋤人家的艱苦生活,而浪蕩了四年的大學讀書時光,我父親常說:「讀冊讀到尻脊骿(kha-tsiah-phiann;背部),不無遺憾之感。
自省從政大畢業以後的職場一生,沒有高山、低谷般的大幅度起伏,算是揮一揮手,平穩過渡。三十而立,成家立業,在職場裡混個名位,在家庭過個小康生活,也是浮生歲月;過了五十而知天命之年,轉換職業跑道,因緣聚會,擔任幾家知名企業的企管顧問,經由實踐的心得,總結出企業管理這個殿堂名詞既是理論,更是實務,但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也。
臺灣話說:「講天,講地,講鱟桸(hāu-hia:用鱟殼製成的杓子),講飯篱(pn̄g-lē:一種用來舀飯去米汁,有篩孔的杓子)。」就我擔任企管顧問而言,雖靠嘴巴講道理,博感情,依然不善言辭。然靠的是真誠、專業、服務,獲得認同。
因被聘為海基會臺商財經法律顧問,再加上個人的輔導業務,範圍擴及海峽兩岸,從此勤跑華夏,服務臺商。勒馬中原,旁及港澳,甚至泰越等地。在企業經營的領域,不但日增視野,更精進不少觀念,也因此先後撰寫了幾本行銷與業務管理、人力資源管理以及兵法應用的專著。然執著於俗世事業,卻少與系上同學聯繫,更無業務往來,我成為孤獨一枝花,從此蕭郎是路人。

壬寅(2022)年歲末,連延壽同學的一通電話,闡釋離開母校五十年,正在籌劃一些紀念活動,囑咐撰寫一篇「畢業五十年感言」,談談畢業後的人生與工作體驗。這才喚醒了我的醉夢溪記憶,驀然回首,五十功名塵與土。對已進入耄耋之年的老畢業生而言,這是何等滄桑之事,雖雪泥鴻爪已茫然,卻值得緬懷與紀念,於是不揣簡陋,欣然答應。
母校位於指南山麓,「南針在抱,仰瞻師道山高」,乃是我感恩一生之事,自思以禿筆一枝,隻字片語寫出母校母系師長的教誨,對我的人生啟迪與指引。指南山不移,景美溪碧水常流,母系師長恩澤,永留於心。
二、道南橋的冥冥啟示
最近幾年,因退休稍有空閒,加上興趣所致,我有機會回母校幾趟,參與幾項學術論壇與兩岸交流活動。目睹母校校園丕變,滄海桑田,幾乎認不出原貌。但重新走過的道南橋 (雖非記憶中的拱橋),以及從校園內的渡賢橋邊下橋,走過的醉夢溪步道(雖非記憶中的溪旁小道),卻是滿囊回憶,而且重賦母校新定位與意涵。

就「道南橋」的新意涵而言,我在參加一項由中文系主辦的朱子學術論壇中,一位老師點出道南橋的哲學意涵,他說橫跨景美溪的道南橋,早在日據時代就已存在。在政大復校時,許多教授都來自大陸著名大學,他們將孔孟儒學南傳到臺灣並且繼續發揚光大,因此沿用有北宋理學淵源歷史及哲理典故的「吾道南矣」,再賦予「道南橋」深一層的文化意涵。當時的陳大齊校長更將校內與周邊的地名,以「道南」二字延續歷史意涵以教化學子。我聽他說明後,豁然貫通。對於一位曾經在母校欣霑化雨、筆硯相親的四年學子來講,往後的五十年職場人生中,冥冥中應當深受此「道」之影響,而且能應用在企業管理實務裡,卻是「百姓日用而不知」,一筆帶過而千秋長存之理也。
在擔任企管顧問期間,常與輔導的企業經營者及管理者對話,提到企業文化建設是經營管理的核心,而企業文化就是「道」,此「道」源自中國古經典的哲理智慧,被現代的殿堂學者視為企業經營管理的文化源頭。例如將王陽明所揭示的「天地萬物,一體之仁 」之心學思想應用在企業經營管理,落實於企業文化,這是經營者首要樹立的管理理念。在企業文化的規範及薰陶下,設計一個激勵職場環境,規範出利潤分紅分配與EAP (Employee Assistance Program) 員工協助方案的關懷制度,此制度不但股東能夠獲利分紅,更重要的是員工也能夠合理地分配到紅利,並關懷到員工的家庭,共享企業的福祉,讓員工安心地在職場工作,且無後顧之憂。
三、烏坵島服役決定職場一生的走向
畢業後被分派到海軍陸戰隊,經過短暫訓練及下部隊後,旋即隨部隊搭中字號運輸艦到烏坵島服役,這是前線中的前線,也是一段令人懷念的人生歷程。由於獨守孤島,除了平常防務外,尚有空餘時間,總不能整天對著藍藍的天,一望無際的海遐思,冥想。我都把握讀書的機會,一卷在手或聆聽英日語錄音帶,深化學習。在母系四年,課程都圍繞在經濟、一般管理學理論以及生產、行銷、財務、人事等管理教材上。我對諸多教授—例如蘇伯顯、劉一中、林英峰、許士軍等教授的諄諄教誨,一向懷著感恩之心。尤其對許士軍老師的行銷課程特別青睞,行銷是企業管理中致勝關鍵的技巧,也是一門學問。當初由企業管理研究所所長—楊必立教授確定「Marketing」的中文譯名為「行銷」。「行銷」二字,言簡意賅,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的實踐觀念。楊教授深深體會「行銷」在售前、售中、售後之系統性力行的功夫,因而確立了「行銷」這個名詞在臺灣學術界的正統地位,故而深深地吸引了不少學子的眼光,好像談行銷就是時尚的代名詞,更能趕上時代潮流。因此在孤島服役期間,認真地重讀許老師的《現代行銷管理》而大獲啟發,輒有心得且決定退伍後謀職,將以行銷專業應徵相關職位。當時的第一份工作是應徵臺灣資生堂公司的業務主管,幸獲錄取,事後詢問當時的主考官吳副總經理,我為何被錄取?他說你被錄取的原因是我問你:「行銷是什麼?你都能對答如流,且是國立大學企管系主修行銷學。」由於許老師傳授的行銷知識,以及在烏坵島的決定,而確定了我一生的職場走向。

四、管理理論在現場的實踐與領悟
我在進入資生堂化妝品公司後,接受相當時間的職前訓練,培養一位社會新鮮人認識職場工作及責任觀念、基層主管的管理任務與領導統御、業務行銷理念與技巧,一一的在實際工作中表現出來,另外在以後的不同企業任職期間,又有不同程度的教育訓練素養,獲益匪淺,奠定了我以後的正確職場價值觀,認為企業舉辦教育訓練是提升員工正確職業觀念與精進專業知識技巧的不二法門,更是部門主管培育部屬的責任。當時的董事長葉進枝先生講了幾句我認為是有行銷哲理的話:例如「不是在賣化妝品而是青春與美麗、希望」、「讓顧客試用比銷售更重要」、「販賣是在銷售一個人的心理」等等行銷導向、顧客導向的理念,企業應當確認了解與尊重消費者行為才是經營市場、創造事業的關鍵,這就是學校所教的「行銷學」特別強調的「創造需要、滿足需要」的顧客導向觀念,才能進一步建立目標市場的區隔策略。時序進入二十一世紀,上個世紀的觀念依然有效,只是調整為社會行銷、綠色行銷,愛護地球、環境保護的ESG(Environment、Social、Governance)的永續發展新理念。
在職場一生當中,不論是在化妝品界的資生堂、食品界的波蜜、維力麵、味丹等企業,以及在顧問業的台育企管公司,所輔導過的兩岸臺商企業,經常碰到管理問題,亟思解決之道,在進行腦力激盪時突生領悟,脫口而出。例如「問題在現場,答案也在現場」、「客觀數據,主觀決策」等等幾句狀似智慧的話。原來管理理論的實現要靠力行,也就是即知即行,知行合一的王陽明哲學。所以實踐的結果,理論就是實務;不執行,理論永遠是理論。能說學校教育是純理論嗎?只有不去實踐的人才有這種錯誤的想法。
五、實踐然後知不足矣
五十年的離校光陰,相等於五十年的職場生涯。我在不同企業裡面擔任不同職位,也有著不同的職稱,唯一不變的是每次跳巢或內部調整都是更上一層樓,自然而然薪資待遇與福利也跟著往上昇。

在進入知天命之年,毅然決然離開受薪階級,轉為輔導顧問的靈活性工作,兼顧生活的平衡,成為斜槓(Slash)一族,過著同時接幾個專案的顧問生涯。這種創業模式沒有固定的養成標準,多數專家認為要具備豐富的管理知識、管理經驗,以及隨時學習吸收新知識與新觀念,尤其是在不同產業間的特殊經驗。有時用然後知不足,欠缺輔導技能,例如懂得個案分析,才能完整建立顧問輔導模式。因此在離開學校幾十年後,又跟隨母校的司徒達賢教授在中國生產力中心所開的「管理顧問課程」裡學到個案分析的系統知識,更加強了顧問輔導專業的職能(Competency)基礎。司徒達賢教授是我畢業後才任教於母系的著名教授,也是前幾屆的學長。在校時雖無緣受教於他,卻是離校後的授業師,他的個案分析課程精進了我的顧問輔導專業技能,人的一生當中,能夠遇到諸多良師,也是貴人,此乃三生有幸也。
六、小結:母校永續創英才(近體詩,七言絕句,押江韻)
道南橋下春波綠,校樹青青影入窗。
多少英才歡喜學,囊螢映雪為家邦。
蕭新永(企管系第八屆畢業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