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 ( 懷秋萍 )
多少的歲月 過去了~
就在我剛剛上大一的那個學期 , 因著同窗之故, 秋萍與我 從此結下了今生的奇緣.
當時 在大學裡還有教官制度 一如班導師的角色 , 系教官負責這一系全年級學生們的生活規範與學雜事務.
這些軍職的外省籍教官 對學生我們真是和藹尊重 關懷備至 ! 新生訓練的時候 系教官等同班導師 全程的給我們陪伴協助.
新生結訓前 系教官請我們分別上台自我介紹 , 藉此初步的互相認識 繼之大家再推舉出正副班代表的人選來.
系教官很有經驗的給予建議 : 由於我們都是新生 很多瑣碎雜事要聯繫要跑腿. 因此 正班代由男同學擔任較為合適 副班代 才由女同學來協助. 然後 從二年級開始 正副班代 就無需如此顧慮 男女同學都可以勝任 .
新的(第二棟)女生宿舍在暑假開學前剛落成不久, 並計畫於這個學期正式開放啟用 . 然而 依然供不應求, 所以 來自新竹以南的外縣市的學生 優先申請. 我是來自北部的孩子 無庸置疑 甭肖想 ( 台語發音“休要做夢“之意 ) !
豈知 系教官主動來關懷問我 : 妳希望住於校舍嗎 ? “希望 ! 但 我是北部人, 不符合申請資格.“ 我如實以對. “妳現在是副班代 有很多雜務要協助同學們, 我來幫妳申請, 為妳保留一個位置.“ 系教官這樣體貼的說 .
自新生訓練之後 也許是一種投緣 , 來自南台灣的秋萍 總如影隨側的在我身邊. 系教官與我談及住宿的時候, 秋萍也如恃在旁. 系教官 順此問明, 得知 秋萍來自最遠端的南台灣, 且現在又是我的好同學, 故此 教官為我們預留 並安排我倆住於新宿舍(女二舍)的同一寢室 (405室) 的上下床舖 .
住校後 每天入睡前 我倆在各自上下舖的床上 總有聊不完的天. 後來 入冬漸涼了 我倆 乾脆空著上鋪不用 一起擠到下鋪來睡. 直接低語 不用隔著中間的床板大聲喊說 更方便 !
事後 還意外發現 早上起來 還可以偷懶 不用整理上面的床 . 負責檢查衛生的小組長來打分數 下鋪得幾分 上鋪就幾分. 還好 那個純樸的年代 還未有甚麼同性戀的新詞兒 ! 否則 若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的議論 我們倆 還真是跳入黃河也洗不清 !
清瘦的秋萍 來自於經濟條件良好的家庭 . 大姊和兩個哥哥們都在名大學就讀或繼續攻研究所. 她在家排行老四 下面還有兩個妹妹. 大一才入學 她就允文允武的活躍 ! 學校社團 無論是國學社 國樂社 繪畫社 甚至登山社都有她的足跡. 她還寫了一手好毛筆字 也吹得一口好笛子 就連藝術畫畫 都在行 ! 除此之外 圖書館更是她消磨時間的地方 !
都說北部人時髦, 南部人較土 . 她 卻是出乎我意料的新潮 ! 買新鮮的小黃瓜切片敷臉 用蛋清養顏 蛋黃則毫不憐惜的丟棄 . 看在我眼裡 簡直是暴殄天物 ! ( 從小 每年春秋兩季收割時期 父親總是從南部雇了大批僱工住於家裡, 因而 我以為南部人都落後貧窮)
每天我倆巡迴於學校周邊幾乎每兩步就開一家的各不同的自助餐廳裡. 餐後 她總沿途採購 無論是餅乾麵包或水果 大包小包的擰抱著回寢室 然後舒舒服服的大飽口福 ! 才剛卸下披戴多年的升學壓力重甲, 我們兩個小兵 又吃又睡 放肆的自我犒賞. 一個學期下來 身材都吹氣似的走樣 ! 還好, 很快的自我覺醒, 下學期開學之後 趕緊亡羊補牢, 約好 每天清晨 一起到運動場做操慢跑…
秋萍的每個月生活費 都是家人直接用掛號報值信封郵寄現金來給她 . 當時 一個報值信封 每次允許放置最高額是兩千元新台幣的紙鈔為限 . 每次 她總是邊走回宿舍邊拆開掛號信, 有一次 在一旁走的我 眼看著她的鈔票飄落一張在地, 她也未察覺的繼續邁前去 ! 走進宿舍 她把二十張百元大鈔 (當年 這就是大鈔了), 順手攤放於書桌上 轉身 就去做其他事兒了. 我是邊驚嘆邊幫她一一收入書桌抽屜裡.
她似乎不懂 甚麼叫做錢財不露白 ! 她似乎從沒經歷過 鈔票不翼而飛的懊惱之事 ! 她就是這麼的輕看財物 ! 就是這樣沒有心機的瀟灑單純 ! 當生活費用完了 就打電話讓家人再寄. 很快的 她又收到下一封報值掛號信.
常常 我們一起端起洗衣盆, 在新穎寬敞的淋浴式浴室旁的洗衣房洗衣物的時候, 她總邊洗邊相勸 要我戴手套 好好保護玉手. 我說 戴手套不好做事 ! 手指頭受限不能靈活, 衣物怕是洗不乾淨 !
她見我頑固 ! 乾脆自己在西門町逛百貨公司的時候 順就為我帶回了一雙日本進口的洗用手套 , 還施壓要我非戴上不可 ! 實在冤枉 ! 這雙手套可真是貴得離譜 ! 她出手 就是大方 ! ( 當時的60元新台幣 . 可供一個學生至少六次的自助餐食 ) 不願辜負她 我勉為其難的戴上. 剛開始 實在是既礙事兒又不舒服 ! 然而 慢慢的 不但習慣了, 還甚是喜歡 !
晚間 在宿舍熄燈後 ( 晚上十點半) 在走道 (有燈 )轉彎的樓梯間 (也是有燈 ), 她總對著我和另外兩個 都才剛上大學的新鮮人, 口沫橫飛的高談闊論, 說她畢業後 留學德國的美夢…
才開學不久, 學生會舉辦各系新生的即席演講比賽, 學長學姊們 竟直接舉薦 由我代表我們系的新生參賽. 同寢室的秋萍和另外一位公共行政系的碧玉, 她倆不斷的給我鼓勵, 說我是 落落大方 台風穩健 談吐… 總之 對我滿滿的信心 ! 當天她倆一左一右護航似的陪我入席, 但 我還是緊張不已 ! 由於是當場抽題的即席演講 無從提前準備起 ! 當下 我抽到的題目是 : 一個幼稚園大班孩子的畢業致詞 … ( 走筆至此 突然意識到 這題目 根本是整人 ! 幼稚園畢業致詞 ??? )
我心性偏好安靜, 父親的庭訓 又蘊育了我 較之其他人更為嚴謹, 就連平日的玩笑 都不隨便出口. 現在 實在無法編織且模仿那童幼之音的稚言稚語. 當時真想就地棄權 遁逃而去 ! 但 又不願辜負了系上的託付, 只好 硬著頭皮站上台去. 果然, 才開口 支嗚其詞的撐不下去, 前後不到兩分鐘 逼得自己不得不走人下台去. 當下的情境 挫敗至極 ! 恨不得 立馬消失於人前 !
才入學 就受敗陣的重擊, 真是難掩失意. 此時 秋萍和碧玉倆不斷的給我安慰打氣, 甚至不惜貶說自己, 直提醒 說我身上有多少美麗的特質 是她們望塵莫及, 就這樣 裹紮了我當時受創的心,
有一天 秋萍在同學圈的閒聚後回寢室來 一見面就要我替她評評理 : 欸 ! 慧君 ! 妳說氣不氣人 ?! 曾光文竟然當著我們的面 說我們都是黃毛丫頭 ! 只有妳才是個女人 ! 他竟然毫不留情地無視於我們的感受 當著我們這些女同學的面就這樣冒失的說 ! 簡直莫名其妙 ! 妳說 氣不氣人 ! 她說這話的時候, 只為發洩她幾乎受辱的氣惱委屈, 對我竟毫無含慍的遷怒或妒忌.
第一個學期將結束 舉辦寒假前的郊遊, 幾個同學 我們並列齊走在林蔭山坡間 ,並肩下坡的時候, 那個曾經失言得罪女同學們的 被公認為班上最酷最有型的男同學 突然發現甚麼似的 關懷的問 : 莊秋萍 妳今天的腳怎麼了 ? 好像受傷了 ? ( 日後 秋萍和他 兩人都是系上 出了名的學霸 )
原來 秋萍 有先天性但不是那麼嚴重的小兒麻痺症, 平日 若沒注意 尤其 她都穿長裙或長褲 是察覺不太出來的; 但 現在並肩出走了一整天 難掩她一路的微微跛行…“噢 ~ ! 沒事 ! 我走路 本來就這樣.“ 秋萍就這麼輕描淡寫的帶過 然後續談他們原本的話題 …
日後在更多的相處中 聽到秋萍說 : 小時候 媽媽總說她還小 不便外出, 所以只帶著姊姊去參與酒席. 後來有了妹妹了, 媽媽卻說妹妹還小, 需要帶在身邊照顧. ( 秋萍的母親 出身於屏東縣林邊地區大戶家的女兒 ). 秋萍知道 自己是母親帶不出手的孩子. 誰知 這樣的待遇, 並未使她藉口有怨懟, 反而因此更體貼母親的難處 常常主動的自行讓退 .
她還說 學校上體育課的時候 每次賽跑或跳箱之類, 老師 常主動讓她去休息不用參與. 但 她不覺得自己需要這些特權, 因此 包括騎車游泳 沒有她不會的技藝 .
她心胸寬闊 心性單純, 不小心眼 不計算人 ! 尤其耿直的性情使她愛惡分明, 敢怒敢言的從不在意是否得罪人. 如此鮮明的性格, 也不知始於何時, 她竟一如是我隨側的保鑣. 或有的追求者 都難逃她的考核, 或有糾纏使我為難者 她必趨前擋駕.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 : 竟有多次 她出奇地換位 主動替對方遊說 : 怪我是鐵石心腸的木頭人, 說 她這旁觀者都被打動的心疼, 而我竟還無動於衷的殘忍 ?! 她 就是這麼的性情中人 !
畢業之前 她已通過當時萬人擠破頭爭相取得的國家公務人員考試(普考和高考). 畢業之後 有半年的時間 邊上班邊學德語 . 只因 她對歐洲的德國還是一往情深的嚮往~ 半年後 她竟瀟灑毫不猶豫地捨棄這外人眼中 穩定保障的公職鐵飯碗 , 逕自的飛往迎向 她逐夢多年的德意志國 萊茵河畔上的學堂…
我這個 在教授們眼裡 明明是知書達禮又好學不倦的 卻在試卷上 總答非所問的唸錯行的孩子, 承蒙教授們的善解垂愛 主動的憐憫施恩, 讓我也能順利畢業 快快結束這不在興趣裡的苦讀歲月. 更是不可思議的是 從未計畫出國的我, 竟比秋萍更提前的離開了國門, 飛越太平洋 遠赴美東首府華盛頓.
揮別大學母校之門, 美國 德國, 我倆就此先後的各奔前程 ~
時光荏苒 物換星也移, 多少年後 …
那一年秋天, 已回台定居的我, 受邀到中美洲的貝里斯小國, 參與些許活動 包括駐貝國大使館的雙十國慶酒會. 回台後 竟收到秋萍從德國 十二道金牌似的留言猛催,( 她不知我人不在家), 催盼切望我能參加下個月份 國父誕辰紀念日, 她在法蘭克福所舉辦的三天的學術學會. ( 她當時是學生會的會長 ) 在電話中 還眉飛色舞的述說, 她心儀已久的白馬王子, 竟主動提議 會開車陪她來法蘭克福接我.
飛往歐洲的航班, 總是大清晨抵達. 出關了, 我空姐似的拉著一只輕便行李, 行囊裡 向來只有必備的盥洗物品 沒有甚麼香水脂粉的東西. 三天會議 出席穿戴的三套不同款式所需, 另加一套輕便裝 以便兩人或有逛街休閒咖啡去, 除此 另加一套睡衣, 預備兩個久違了的女人, 哪裡也不去, 就膩窩在起居室裡 促膝卻話巴山夜雨…
哪裡知道 從接機開始 到上飛機回台 的十天裡, 這個接機賓士 總出現在我倆的相聚裡. 他可是秋萍的意中人, 自彼此相識兩年多以來, 秋萍暗暗的期待 能獲青睞. 果然 他殷勤地每天來, 秋萍純真無邪的雀躍歡喜, 我看在眼底, 更是疼惜不已 ! 我總覺得哪裡有異, 可她竟是這樣單純不疑 !
回台當天 他又不請自來, 秋萍驚喜不已 ! 我順勢推說自己聽不懂德語, 請他們不要介意我的失禮, 就進房收拾行李去, 也好讓秋萍與他多一些談心. 大部分只聽到是秋萍的聲音, 音量忽弱忽強. 不多久 向來剛強的她 竟是紅著眼眶進來了. 我正納悶 還未開口 她已生冷的拋出話 說 : 慧君 妳自己出去跟她談 ! 他說 他愛上妳了…
不願發生的事 發生了! 情何以堪 ?! 我如何面對 ! 我怎能桶刀在我的同窗知己的心坎兒上 ?! 怎能讓這才短短十天的意外, 取代了我與秋萍之間多年的金蘭之誼. 我求問自己: 我該如何是好 ?!
秋萍, 細數回憶這齣述說不盡 屬於我們的電影, 萬古流芳的管鮑深情, 他們如何的相知相惜, 是否就如 今世我倆的生命?
妳藏起了割愛之痛, 羽化為成人之美的君子, 他且更緊追不捨的飛到台灣來. 就連外國人在台結婚的各樣必須文件證件 他竟都問清且帶齊了 有備而來. 我終究 被他這鍥而不捨的精誠“打敗“了 !
隨後 我遷居德國來了, 從此 我們三人更交心了. 常常我們倆個女人相約看電影去, 然後逛街 大包小包的. 走累了, 找個餐廳坐下 再打電話邀他來一起共餐, 同時接我們回家去. 妳非但不以為是我橫刀奪愛, 妳甚至還說謝謝我來, 否則妳就沒能像現在可以常常看到他. 妳還笑說 : 以後若有了男朋友, 慧君七十歲之前 絕對不准與妳的男友相見 ! 沒想 他竟不加思索地回說 : 慧君七十歲了, 依然迷人 ! 然後 只見妳追打著他… 我們三人嬉笑成團!
之後 妳是我們家的常客, 我們倆又重拾大學時候的相居歲月了. 也正因為如此, 妳發現到 其實妳的白馬王子 總忙於自己, 婚後的我 常常是一人獨處. 這下子 妳又幸災樂禍了! 笑話我 ! 說 還好是我嫁給他 而不是妳. 若是妳 早就離了! 我說 我不以為忤 我善於獨處 正好享受安靜 可做自己的事兒. 而且 有妳常來, 我並不孤獨 !
但是 秋萍學業告一段落了, 履行公費生的義務 她回國了.
去年冬天 我一身暖裝回鄉, 也南下去看妳. 沒想南台灣依舊是火紅的太陽. 晚餐後 夜涼如水, 妳帶我到附近走走, 尤其 我真是需要買雙應急的涼鞋 替代我原本的短靴.
這兩天 出去散步, 穿的正是妳帶我在南台灣逛街時 應急而買的輕便鞋. 舉步之間, 浮現了 晉文公痛失介之推 淚滴足下的椎心故事…
再回首~ 我那青澀懵懂似水的年華, 無論休學轉系交友戀愛及至婚姻, 秋萍 妳無一不共此青春的參與全程…
伯牙絕弦於子期, 只為知音難尋 !
天地有情, 秋萍啊, 妳與我 天涯若比鄰 !
我在細數的回憶裡 與妳重逢~
因為 回憶 是另一種相逢~
( 慧君 懷秋手札 寫於 2020 年 八月初 )
補記 : 將近一個月前 秋萍病逝回歸主懷 ! 驚聞噩耗 我曾一陣子精神恍惚 幾度不知身置何處 ?! 這些日子 慢慢回了神 特抒此懷 寄情於文 … 以茲紀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