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疏離的親情,就像候鳥與棲地的關係,只有鄉愁和牽掛的細繩繫著兩地的相思。年復一年,直到生命盡頭⋯⋯
那年六月的某一天,我代表公司前往關山和池上交界的一個偏遠山區,參加一位員工母親的家祭。這位員工的父母早年離異,母親在他兩歲時就到北部工作賺錢。就像許多隔代教養的原住民家庭一樣,他從小由外婆帶大,一年只能見母親一次。前幾年,他得知母親身體欠佳的消息,但是對他來說,這似乎還不如外婆原先從健步如飛的四處串門子聊天,卻在一次病重後的不良於行,而來得令他心急如焚、牽腸掛肚。
驅車由關山東籬房民宿前行,上電光大橋,下橋左轉沿著逶迤山路曲折而上,經過萬安國小振興分校,來到右側一間門框漆著淺藍色的白色矮房時,我看到了一幅震撼我的景象。矮房前方是阡陌縱橫的水稻田,稻田四週圍被群山圍繞,是個空氣新鮮、綠意盎然的山村部落,幾乎像是我兒時農村景象的重現。一時之間我感到激動不已、難以自持。

牧師以國語及阿美族語念著告別彌撒。唱詩班邊彈烏克麗麗,邊唱著旋律優美、讓人心醉的詩歌,以原住民特有面對亡者一貫的悠然態度,使得家祭場面,輕鬆卻又不失莊重,彷彿一場別開生面的歡送儀式。
而在一旁,逝者母親——他的外婆,坐在門旁藤椅上,身旁放著拐杖,戴著灰色寬沿布帽,帽下露出一頭白髮,身穿鐵灰色花紋上衣,黑色尼龍布料長褲,卻是一臉哀戚地頻頻低頭沉思,手拿著白色毛巾,不住地哽咽、拭淚,或許正回想著眼前躺在棺槨中的女兒從小到大的種種過往,而不禁悲從中來。
候鳥可以自由遷徙,卻不會感到失落孤單,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故鄉在哪裡,也總會回到那裡。或許我們都曾經如候鳥般遠離家鄉,但在心裡仍舊牢牢地把它放在那裡。而漂泊的理由,是為了可以不再漂泊。
詩歌持續彈唱聲中,家屬站立,接受魚貫而來瞻仰遺容的親朋好友的安慰與祝福。隱約中,似乎看到一對揮動翅膀、模樣淡然的魂體,拍翅立起,低頭一番梭巡後,遂揚起頭,循著一道白光毅然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