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與茶藝的微妙連結》 /曾昭旭
- 以香入茶其實不易
比起花與樂，香要與茶藝連結其實是困難得多的。因為花夠安靜（當然量體不宜大），音樂也可以適時進退（當然也不宜眾聲交響，以致喧賓奪主），香則以他瀰漫的特性，非常容易造成對茶席的干擾。那麼要怎樣才能適如其分地參與茶席呢？這的確是一個值得深思的課題。
其次，香與茶的連結，也可以分以香為主以茶為輔與以茶為主以香為輔兩類。而為難的並不在前者而在後者，所以我們在此畧過前者不談，而專就後者試作思辨。
- 當先釐清 以香入茶的必要何在
針對這個論題，我們須先有一問，就是茶與香本來各有專擅，並不相干，你為什麼要將香放進茶席？（其實針對花、樂也該同樣有此一問。）原來茶席佈置以簡約為宗，要義正在每一物項的置入，都有其用意，而且還要能自覺地說清楚其用意何在，而不能為置入而置入。花、樂如此，香更不例外。
那麼好，茶席中置入香，到底有何意義或必要呢？
於此我們不妨先從茶席與香兩端分別切入，以找到他們的連結點，然後他們的互動關係也就自然呈現了！
- 茶藝核心在經營一整體性和諧氛圍
我們先從茶席說起：
廣義的茶席，可包涵整個茶空間。在這茶空間中進行的茶藝流程，其意義與方向，質言之就是要動態地經營一個以茶為核心的整體性存在氛圍，讓所有參與的人（乃至事物）都進入這氛圍中，人我交融，物我兩忘，感受到一種整體和諧的愉悅。這種在動變中發展出來的一體圓融境界，在儒家就稱為「一體之仁」（程明道曰：「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在道家則稱為「渾然一體」（莊子曰：「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或逕稱為「渾沌」；這可以說就是從事茶藝所指向的最高境界或極致美感。
而在茶藝的動態經營歷程中，隨著茶空間在一杯茶湯的基礎上將茶藝的人文內涵逐步疊加，我們也可以逐步加進不同的象徵物以資指點，亦即暗示或引導參與者也逐步深入到茶藝的內涵。例如一小瓶似不起眼卻明顯凸出焦點的鮮花（當然也可以只有枝葉，重點在具有姿態），就可以點出茶藝的精神在一點生機（司空圖《詩品》·「精神」有曰：「奇花初胎」）。又例如適時插入一段音樂或歌吟，就可以點出茶藝是通過優美的時間流動去引導人心漸企及終極意境的歷程（《詩品》屢言及「其聲愈希」、「泠然希音」、「閱音修篁」、「人聞清鐘」、「載歌幽人」、「杖藜行歌」⋯）。然則當茶藝經營漸達致這極致和諧的整體性存在氛圍之時，可以用一種怎樣的方式去貼切象徵呢（在此用「點出」已不甚恰當）？
自古以來，論及這極致境界（道、渾沌）的表示，都只能直說「道不可說」，或用極度的沖淡意象來聊作指點，如閒散悠遠虛無恬淡寂寞無為等等。但這些都是心靈層面的文字意象，如果落到生活層面的感官體驗，可以如何呈現呢？我於是油然想到嗅覺⋯⋯
- 五感之中嗅覺最與整體氛圍相應
在佛家所謂眼耳鼻舌身五識（對應有色聲香味觸五項感覺對象），亦即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五感之中，視覺、聽覺是最基礎、使用最普遍的感官，可以說是我們與外界接觸的主要通道；也因此比較客觀比較不涉及個人的主觀好惡（好看的事物好聽的聲音大體上是人所共許）。為個人的主觀好惡所強烈影響從嗅覺始（同一人的體臭，喜歡他的人覺得好聞，不喜歡的就覺得難聞），到味覺觸覺愈形強烈（試想像被情人撫摸與被登徒子碰觸）。
於是我們發覺在五感的序列當中，嗅覺或氣味實居其中，其左偏實用性的表現，其右偏價值性的凸出，而嗅覺位屬兩可，遂顯出它的獨特地位。它一方面是真實可感的（並不只是心靈的想像），同時又是令人愉悅的（或相反是令人厭惡的）。而更獨特的是基於氣味的瀰漫本性，使它的真實可感常是一種充滿虛空、無所不在、若有若無的真實可感；其令人產生的愉悅因此也常是一種並無明顯對象的整體性愉悅。而這不正就是「道」的屬性嗎：整體性的存在氛圍實在若無若有之間，雖不可明說確指卻可實感其存在；而其整體性存在須能呈現一整體性的和諧之美，才足以令人起價值性的愉悅，反之則必因矛盾雜亂而令人平生煩惱厭惡痛苦，而這才是最根源性的價值感，而凌越一切枝節的美感價值感之上。
- 以香氛為茶會畫龍點睛
於是我們可以回到茶藝所欲經營的整體性和諧氛圍當如何以感官去體驗的問題，而答案便指向與此氛圍最相呼應的氣味與嗅覺。
當然，呼應著整體性的若無若有，氣味已不僅止於某一有限事物的氣味（如茶之香、沈香木之香），而是由此引申瀰漫，指向一整體氛圍的氣味，例如說這個人氣味不佳（猥瑣卑陋、暮氣沈沈⋯），他們倆氣味相投（談笑風生，一見如故⋯），乃至默察天下大勢，預感即將風雲變色等等，實都是一種廣義的氣味與廣義的嗅覺，亦即是一種超越的直覺、靈感或第六感，實即是真心的開放、明覺、感應能力也。
這種心靈的能力一方面可說是人性與生俱來的良知良能，但一方面也可說是長期的心性修養、人文化成的結果，否則雖生來本有也不免會漸次泯失。而茶藝活動的進行，其實也正是人文化成的一環，而且是隨機流動、不著痕跡、妙得自然的更好一種。在此一方面鍛練著茶人的氣氛經營，一方面醞釀著與會者的生命感應。而在經營醞釀的過程中，既可始以鮮花的生機引人注意，中以音樂的悠揚啟人遠思，而到這整體性和諧氛圍果然經營到位、真實呈現，與會眾生賓主盡歡、相悅以解的時候，是非常適合以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氛，傳遞於眾人的手鼻之際，以會聚情懷，畫龍點睛的。這真會是一場茶會的美好終點。
- 結語：微妙所在幸自得之 但，以香入茶最微妙也最困難的點出現了，那就是一個茶席茶會的整體氛圍之經營，並不是一個制式程序的執行，而是動態應機的創造；能否成功，實未可必。所以，得要真圓滿實現了，亦即龍真畫好了，這最後聞香的畫龍點睛之舉才能端出，才有意義，而令人實得於心，永誌不忘。這就需要茶會經營者真的心竅靈活，創意及時，才能有精準的實存掌握。而這不就是茶藝的最大考驗所在嗎？而以香入茶之道之玄奧微妙，亦姑勉說如上，暫止於此，幸讀者諸君或自得之。
2023-3-18 2400字
鵝湖民國學案藏經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