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奧本海默》有一個容易被人忽略的關鍵詞：「需要」。
奧本海默明顯有國安疑慮（曾對共產主義有興趣，妻、女友、弟弟、好友都曾是或仍是共產黨員），軍方還是用他為曼哈頓計劃主持人，只用安全許可卡住他的行動，只因為需要。奧本海默也明白，所以遊說費米參加時也用此為說辭，費米卻回他一句：「直到不需要」。結果的確如是：當原子彈製成要運出實驗場，奧本海默問了一下有關投彈的事，那軍人就回答：「下面我們會接手」（你就不用管了）。的確，政客利用科學家，本來就是鳥盡弓藏，奧本海默的淑世理想，反而讓他成為政客的眼中釘，必去之而後快。他的先行者愛因斯坦最明白這一點，所以跟他說：「當他們懲罰你夠了，最後會頒給你一些榮譽奬賞，但那其實也不是頒給你的，而只是為掩飾自己的私心而作的表面工夫。」
是的，一切只是需要；需要你時奉為上賓，使用完畢就棄如敝屣；招之須來，揮之得去；這就是政客的心態。
但何止政治場合如此？親密的愛情關係也常難免。奧本海默的情人瓊，不也因為她需要奧本海默時奧本海默不能來而自殺嗎？我們更經常聽到對情人如此理直氣壯的責難：「當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那裡？」
但，這種需要的宣示與責難真的是可以理直氣壯的嗎？
我在談論我的愛情學之時，經常開宗明義的宣示，就是「愛情不是一種需要（包括生理之慾求、心理之陪伴、社會之認同、政治的結盟等等需要），而是一種自由而且無私的互相付出。」所以愛情必奠基於雙方人格的獨立自由無私，才能從根源處防杜其變質異化為相互的依賴、利用、剝削、糾纏、毒害，而真能相知相信、相親相愛地攜手一生。
其實在愛情以外的諸般領域，互相需要與依賴殆不可免，所以才需要以法律、道義來規範、節制彼此的關係與互動，以維護權益與公平。但親密關係尤其是愛情的互動卻不應、無需也不可能靠外在的法律道義來規範與保護，而只能基於自由、無私、真誠、完整的愛來貫注。否則便一定會陷入需要時便不免過度依賴，不需要時便忍不住疏離嫌棄的兩端擺盪，而早晚走不下去。現代情人關係所以爭吵氣惱、貌合神離、外遇離異普遍慣見，不正是因此之故嗎？
所以，當情人關係觸礁，還是不要理直氣壯脫口而出地責難「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那裡」罷！借此機緣好好反省情為何物？才是正辦。
2023-8-10 920字
鵝湖民國學案藏經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