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道德兩難與應對之道》
——電影《奧本海默》聯想之三 /曾昭旭
理解《奧本海默》的第一個切入點是關鍵詞「需要」,第二個切入點是關鍵語句「現在我是死神,世界的毀滅者。」那第三個切入點是什麼?就是情節推展的核心結構:「分裂與融合」。
電影一開始就提出這兩個章節:1. 分裂。2. 融合。這本來是指核分裂(原子彈由此產生)和核融合(氫彈由此產生),但在電影中已提升為藝術的意象,構成整部電影的主題與結構了!
在電影中最鮮明的手法,就是分別用黑白與彩色拍攝,交錯呈現,構成了正反的辯證,其間的對話應答,是異常緊密的。黑白部分大致表示人為的邏輯設計,構成浮離於實存人生之上的虛妄結構。這大體可以用史特勞斯中將(奧本海默的雖隱身幕後但其實是真正的陷害者)的私心觀點(這觀點的核心竟然是懷疑奧本海默鼓動所有科學家來反對他,讓他產生掉回鞋類推銷員原形的恐懼。)與那場國會聽証會(主題是史特勞斯能否出任部長)為代表。彩色部分則雖聚焦於那場安全委員會(主題是奧本海默的最高安全許可是否取消),卻隨時會輻射出去碰觸到奧本海默的真實生活以及內心世界,也隨時自然戳穿了史特勞斯等人的虛妄。因此構成虛妄(分裂)與實存(融合)的對照與辯證。
身處於如此矛盾對立的現實世界,奧本海默當然處處有選此抑彼(either or)的道德兩難。這又可以分從三個領域來說:其一是科學家與政客的矛盾,科學家熱衷於探索科學真理,奧本海默更有愛國的熱誠,但也明知政客只是在利用科學家;你是為忠於科學拒絕被利用而失去救國淑世的機會呢?還是為得行所願而只好妥協以致有損科學家的尊嚴?其二是美國與法西斯德國及共產主義蘇聯間的矛盾,奧本海默身為德裔猶太人、同情共產主義者與美國愛國公民的多重身分,極易陷身於這矛盾漩渦之中。其三是感情生活中愛妻子琪蒂也愛情人瓊的矛盾,這事實上更會牽連到前兩項矛盾而更為難處,遂構成奧本海默矛盾人生的漩渦中心。則試問奧本海默當何以自處?
而在電影中,奧本海默展示的自處之道乃是不在矛盾的兩端選邊,而是在艱難的權衡中儘量維持道德良心的平衡,即《中庸》所謂「執兩用中」也(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在此,「中」不是A加B除以2的妥協義,而是取兩端之正向本質與精神而加以融通的意思;亦即化分裂為融合也。
首先在政治與科學兩端,奧本海默尊重每一位科學家(包括一心想發展氫彈,因此與計劃最格格不入的泰勒,奧本海默都能理解體諒把他挽留下來。)也善能會聚人才,說服每一個科學家參與計劃。(有一位成員說:你能說服所有人,包括你自己。)就因他不是存利用之心。至於對待軍方(代表人就是格羅夫斯中校後升至中將),則善用一切可被利用的條件,爭取到最好的計劃執行處遇;以致格羅夫斯初見奧本海默,就承認見識到他的難搞。這也可見奧本海默是深有人格尊嚴的自覺的(雖則曾一度穿上軍服),所以他與軍方周旋,不是妥協而是溝通。
其次是在更複雜的國際形勢、三方矛盾之中,奧本海默就得有更細膩微妙的權衡拿揑了。例如他盡量在不違法的前提下,容許共產主義的精神(例如組工會)滲入研究團隊的運作;也謹慎釐清他身邊的親友與共產黨的關係(尤其是邀他弟弟參與曼哈頓計劃)。正因奧本海默始終一秉公心,所以在後來麥卡錫主義反共熱潮洶湧的時代,雖然這一一都成為他被攻訐的口實,但終究只能止於爭議,而無法將他定罪,最後仍只好自找下台階地頒給他最高榮譽,都足以證明人正道而行的可貴與可信。
最後,在感情生活的矛盾中,這恐怕是最難善處也最易滋誤解的領域了!為了找到這平衡的中道,奧本海默須拿出最深的真誠,冒著最大的危險,走在體制最極度的邊緣。這看似只屬一己私情,幅射出去,其實牽動整個大局。所以反倒是奧本海默身歷的最嚴重考驗,而足以為三重矛盾的核心。奧本海默首先是以完全的誠實對待琪蒂與瓊,這取得二女最基本的諒解。其次是爭取到極邊緣的合法性(想盡辦法取得軍方核發最高安全許可)才飛去看瓊以守信(他早先答應瓊必對她的召喚有所回應:「你需要見我,而我現在來了!」最後明確告訴瓊以後不會再來了!而其中最關鍵的是他始終不曾為釋瓊之疑惑(你在我生命中來來去去,卻沒有任何交代),而透露他參與秘密計劃的絲毫訊息,也使得後來所有針對他的攻訐陷害者徒呼負負。這就是奧本海默始終嚴謹以中道自處所致。而我們由此回顧奧本海默為什麼在兩女之間,不選擇與瓊結婚之故,也就可以思過半了!乃因瓊身為忠誠的共產黨員,對奧本海默參與的國家機密工作構成不能相容的矛盾之故;奧本海默遂也只好公而捨私了。但就從他冒險去看瓊以及聞瓊死訊的傷痛,也可證他對瓊的深愛;因此要善處此情當然也就更不容易。
而綜合上述三層,奧本海默在安全委員會中從容中道的表現,是甚至連他最親密的妻子琪蒂都不能理解的。琪蒂曾質問他對這樣與他作對的人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還與他握手?又說你以為這樣𠄘受他們的糟蹋,就能夠博得世人的原諒了嗎?奧本海默也只淡淡地說:你等著瞧!請問奧本海默這樣「知其不可而為之」到底底據在哪兒?所為何來?則不能不追究到他所持的根本信念:「融合」。原來他眼見世界紛擾,全在二元對立;而化解之道,唯有從傳統科技的分析思維,過渡到量子力學的實存融合。但世人不了解先知的苦心,還自以為是地說「奧本海默仍然在分裂美國」呢!原來他仍持續參與安全委員會,和所有人打招呼握手,也只是以人道對待所有人,更是藉此留下人道的紀錄,庶幾後人可以望風懷想,以繼述此指向融合的人道精神於不絕如縷耳!
而這不也正是克里斯多夫·諾蘭所以要拍這部電影的深心大願所在嗎?最後:你知道全片中最關鍵的點題鏡頭是那一個?就是奧本海默與愛因斯坦在河邊相遇交談那一幕,此幕興於始成於終,卻宣示了仁者見仁 智者見智的詭譎兩可(其實應該用金聖嘆「文者見其文,淫者見其淫」來表示)。就淫人如史特勞斯之私心觀之,是擔心他們在說自己壞話,但就仁者之心觀之,則他們其實在說看透世情的更重要的話。這兩可不妨借孔子「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來表示。是的,奧本海默至始至終都只是喻於情而非喻於勢,喻於義而非喻於利。諾蘭導演本片,借分裂、融合二詞,在情義、勢利兩端,所象徵指點以寄望世人的,不也正在於此嗎?
最後,我的連續三篇電影聯想,當然也只是在詮釋電影的意象,以期知導演之心;而非志在還原歷史,以追究事實真相。所以所論如有未盡與歷史事實相符之處,亦幸讀者諸君諒察之
2023-8-12 2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