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昭旭： 死神只是時間的因緣際會/ 電影「奧本海默」聯想之二

《死神只是時間的因緣際會》
——電影《奧本海默》聯想之二

除了「需要」這個關鍵詞，《奧本海默》的關鍵語句當然就是「現在我成為死神，世界的毀滅者。」這句源出印度教《薄伽梵歌》的話牽連甚廣，應當如何理解才好呢？

這句話在電影中第一次出現，就是在與情人瓊幽會時，裸身的瓊要正在學梵文的奧本海默將書上的這句話用梵語讀出。這有什麼暗示或隱喻嗎？

首先，這表示了奧本海默的道德自責，這自責不僅是就製造原子彈而言，也是就他與瓊的愛情關係而言（是他的愛導致瓊的死亡），都令他負疚不已。也許，這兩件事看似無關，其實根本是奧本海默生命內外的一體兩面罷！

但這負疚是從何而來的呢？真可以憑簡化的因果律歸咎於奧本海默嗎？其實不然，因為事情的發生是非常複雜的，所以我們只能說機緣湊巧，合當有事，也就是大化弄人，無可解釋。對這樣的存在狀態，我們不妨即稱為「偶然」，也就是《易經》所謂「時」（《易》每每提到「某之時大矣哉！」那都是最貼近實存人生的卦）。於是我們可以回顧前面提到的這個關鍵語句：所謂「死神」，原文其實是「時間」（time ）。因時間流逝，生命才有死亡，故可譯為死神。但死生一體，就生而言，就是每一當下的存在、活躍與創造。這當下的整體性呈現，無因可說，純是偶然發生的事實，即榮格所謂「共時性」，也就是《易》之「時」之奧妙所在。當然，每一當下的人為，其後續影響都有或好或壞的兩可不定，就看後人要選擇對立兩端的那一端觀點去理解去詮釋了！這就是奧本海默一生所以譽之所在，謗亦隨之的根本原因所在。

所以對奧本海默借此關鍵語句以傳達的負疚，我們應當理解為是他在當下（當原子彈在廣島爆炸之後，消息傳來之時）的道德情懷的湧現：他的負疚即是他的道德，他的表達即是他的誠實。這當機的誠實就是他生命的如如存在。至於後續的兩可評價，則非人當下可知，亦毋須掛懷，人只當忠於當下，朝向永恆的人道理想前行而已。（如：以原子彈之發明中止二戰乃至今後所有戰爭。）

奧本海默不止面對原爆如此誠實，面對感情亦如是，他從頭對琪蒂（後來娶她為妻）與瓊（始終只是情人）都誠實無隱，對二人為何如此選擇？也只是當下的應然抉擇而已。（關於此中的兩難，我們下篇再說。）

但，這當下的誠實（忠於自己、忠於理想）畢竟有何意義呢？這真的就有不可思議的影響。當日本投降之後，杜魯門總統喜孜孜地召見奧本海默以表功，不想奧本海默仍是誠實地表白覺得自己滿手鮮血。杜魯門忍不住怒斥廣島長崎人民在乎的不是原子彈是誰造的而是誰放的，那就是我！（功在我！你幹嘛潑冷水、瞎攪和？）但杜魯門雖然當下不爽，但到韓戰發生，麥克阿瑟建議在中國東北投原子彈34顆之時（一說30顆，一說26顆），杜魯門卻拒絕了！他為什麼不予採納？也許，當年奧本海默當他面說的不中聽的話，畢竟還是進到他心中了罷！因為人之性善、人同此心，杜魯門也不會例外呀！而這就是誠實，就是直道而行的不可思議的潛在影響力所在。（當然，當時國際形勢非常複雜，杜魯門否決麥帥建議的原因也多方，但這出於內在良心的關鍵點不宜忽略。）

最後，這當下偶然的生命存在之義，是跟量子力學密切相關的；而奧本海默正是承愛因斯坦的新創（從牛頓的古典物理學、穩定的宇宙秩序跨出，提出相對論也開啟了量子力學。）而將量子力學帶進美國並予以實踐性發展的第一人。原來牛頓式的科學是將人為設計其實嚴重約化的因果論與必然的知識理論世界直接取代實存人生，遂導致人生的異化與失落。量子論則是打開這一重封閉去正視實存人生偶然且詭譎的本質。這代表性的表達就是：實存的光又是波（可以用波觀點、波理論來解釋）又是粒子（也可以用粒子觀點、粒子理論來解釋）。但這就違背了基本的科學方法、思想律：A若是A就不能又是非A（不能既是波又是粒子）。這構成潔淨統整的知識世界的誖論（paradox，此字也可翻譯為莊子的弔詭），但奧本海默說：「它雖是誖論，但成立。」如何成立？就是在理論世界不成立，但在實存人生成立。（同一實存人生，用相反的兩觀點去論證皆可通，即名為「二律背反」，如人之性善與人之性惡。）我們由此可以領悟：原來科學理論只適用於知識世界（在那裡才有必然保證），但應用於實存世界（尤其是人生）就立刻打折變成或然與偶然。即使努力建設一個或然保證高達90%以上的體制結構，也依然無法獲得必然保證。（即使原子分裂的連鎖反應導致世界毀滅的機率接近0，也仍有偶然發生的可能例外，即所謂「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就是量子世界，奧本海默就是通過量子力學的量子糾纏，實踐地進行他人生的冒險，也引導人們放下對因果律的盲目依賴，去重新發現並認識我們的實存人生。（但許多人還是希望在量子背後有一個可靠的因果律；卻不知應該反過來想：真相是在人為的因果律背後的那個量子世界才是人生的實存底據。）原來實存人生是必然蘊涵冒險的，因為實存的整體必包涵正反兩面的可能，此即人生的弔詭本質。

的確，我們縱觀整部電影，真的是到處閃現這種兩可不定的弔詭，我們一定要看懂這一點本質要義（實存、偶然、兩可、弔詭、量子糾纏⋯），才明白導演諾蘭到底要表達什麼？而且為什麼要用這種手法？

當然，這樣誠實面對實存人生，必然會經常導致人生的兩難處境，也是所謂「道德的二難式」。但這就是人生的實相，人必須誠實面對，才能走通；躲在人為因果律背後自以為安全可靠，甚至以為已站在制高點上有把握必勝，其實不但自欺欺人，更可能真把世界導向整體毀滅。原來會讓連鎖反應不能停止而導致世界毀滅的，並不是科學家或原子彈，而是政客的自私與野心啊！

而關於這點人生的兩難，就等再下一篇文章（奧本海默聯想之三）來討論罷！

2023-8-11 23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