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自卑與脆弱性及其超越》 /曾昭旭
雖然人性的本質就是兼具無限性(心)與有限性(身),(上帝純屬無限性,萬物純屬有限性,人兼具兩者,遂成人性之矛盾特殊與生命人格發展之正邪兩可。)但在人生的成長過程中,恆是先發育身體有限性(吃喝拉撒睡成為嬰幼兒生活的幾乎全部)。即使當心靈的自我意識開始萌芽,也是先意識到自我的有限與脆弱,而非無限與自由。這於是形成人(無例外的所有人,因此可以說也就是人性之一環。)早早就出現的自卑感。
簡言之,自卑感就是人據其已萌芽的心靈無限性去衡量自我,卻發現自我是如此有限脆弱,因之而泛起的一種自我存在感。這由無限性與有限性錯綜糅雜在一起、充滿著矛盾憂疑的自我存在感,當然不是一種合理、成熟的自我存在感;但卻是自我存在首先泛起的實感(遂不妨即稱為人存的初性),而有待超越、重整以步向統整圓融的人存終性。心理學家阿德勒即集中關懷這課題,而著有《自卑的超越》一書,也可供參考。
在這普遍的生命發展課題中,當然每個人的回應都各有不同,或進、或退、或反覆迂廻、或卡在某點,而構成每個人獨一無二的生命行程。今試說我自己的行程體驗,以供參考。
我首度明確發現自己的自卑感,是在我十五、六歲那一年,我正唸高一。當時班上正要選出一隊籃球選手,好代表本班參加高中一年級的班聯賽。而選拔結果是沒有我!我當時心裡老大不高興;但回家之後靜下心來想想,卻驀然發現自己這不悅之情真是太荒謬了!因為憑心自問:你是打籃球的料子嗎?分明不是嘛!那有什麼好不悅的?(如果選拔作文比賽、書法比賽、演講比賽的班代表沒選到我,我的不悅還算有理。)我就此發現了我的自卑感,那就是一種不管任何項目,只要結果不如人,我一律不高興的心理,即可謂「無特定對象之總體性自卑」也。
就從這一次的自我發現開始,我持續密切注意我的自卑動態;當自卑感又一度泛起,立即面對、穩住、反省,問自己這挫折感、打擊感、委屈不平感是怎麼來的?究極根源在那裡?漸漸就發現是因自己的心沒有隨身體的成長而同步成長,依然停留在兒童的依賴階段。而對治之道,就是要把注意重心由身體的有限性過渡到心靈的無限性,藉培養心靈的無條件自信以替代殘存的自卑。
——這無條件自信或稱根本自信,即放下一切對外在有限條件如名利權位、成功與被愛的依賴而建立純基於自我存在的自信;換言之,即「我雖一無所有,依然頂天立地」的自信(用陸象山的話來說,就是「某雖不識一個字,也須還我堂堂地做個人。」)
你莫以為這過渡與重心的轉換容易,實則每一度面對情識習氣的慣性執著去擺脫超越都是艱難的功課。我一次次面對這功課,足足花了十五年,才感覺自己的自卑感已大體消除淨盡,我開放自由、日新又新的人生觀也真正確立。(如我當年一篇自述文《試論平凡的人生觀》所示。)當然,我二十五歲那年的悟道體驗也佔有重要的位置(請參看我2021-10-1的臉書發文《我的悟道體驗》)。從此,我對一一學生晚輩的人生問題輔導,都是萬變不離其宗,說人生問題的總解答,無非就是「建立獨立人格,培養根本自信」。
以上就是我的「道德自我之建立」(唐君毅先生所著書名)的簡要表述。此中固然有逆覺體證自由無限心或純粹主體性的本質工夫(可包涵禪宗的明心見性、華嚴的真如隨緣、天台的一心三觀,乃至陽明的致良知教),但落實到生活,更有通過消除自卑習氣、培養根本自信以建立道德人格或道德主體性的實踐工夫。(我不稱之為「輔助工夫」,以實踐乃人性本質之實現,與本質工夫乃體用一如之關係,即孟子所謂「形色天性」,所謂「踐形」也。)此實踐工夫之內涵,即包括朱子之格物致知(近於人文療癒)與船山之即氣言體,兩端(心與身、心與物)一致(近於道德的自我實現)也。
當然,兩端一致除了心身、心物之合一功課(可稱為證真我),更有人我兩端合一的證真愛功課。而此中的艱難凶險尤十倍過於證真我,我在這課題上的實踐體驗,也遠較本文所述的道德自我之建立遠為複雜幽微而難言,比證真我更沒有任性撒賴、逃避託大的餘地。因此我暫時只能介紹我的綜合體驗於如下語句:「愛一個人,尤其是愛一個受傷的生命,是一樁艱難又凶險的事業。」至於個中的經驗內涵與義理層次,便只好姑待他日了!
2023-10-4 1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