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與死生》 /曾昭旭
兩位我的親近學生:郎亞玲的詩集《我和你,馬里亞納海溝》最近出版,反應熱烈。朱志學尊翁昨日仙逝,無比沈痛。而二者關係,雖看似遙遠而其實微妙;我昨天午夜夢回,感觸頓生,思緒連緜,遂成此文。謹以賀亞玲,兼以唁志學。
談到詩就想起孔子。孔子論詩精要有三:其一是「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其二是「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其三是「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其一點出詩之體或本質,其二鋪陳出詩之用或功能,其三舉例說明當體用通貫,本質與功能相即,美學活動不論創作抑欣賞才能恰如其分。
於是,有些詩是重在抒發情感,呼應時局的(如白居易說: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但有些詩是重在透露情懷,凝聚心神的;那完全是為己而作,只期提煉出一掬真誠,以虛佇知音。前者重用而必蘊真體,後者顯體而自涵大用。凝聚收攝於內與發散投注於外,乃體用一如而互有隱顯者也!其如如之呈現即在凡事皆適可而止,而於所止之處見兩端之相即為一,即所謂「止於至善」,乃於樂則不淫,於哀則不傷者也。
於詩歌之美固如此,於人生之善又何嘗不然?而人生雖變化無常,而撮其兩端以明其體用,則最切要者莫如生死,乃因這是人生中最重大的矛盾,要徹知其實屬一體相即亦最為不易。所以佛家於生命課題,約言為「了生死」;而實以死為體,而謂之寂滅、湼槃,以之統人生之萬變。(道家以無為體亦然,正所謂正言若反也。)但孔子卻是從生切入而約言為「未知生,焉知死。」則是即人生之萬變以證生命本質之永恆,所謂「於變貞常」,乃即用見體的進路。所以「向生而死」與「向死而生」(未知死,焉知生),亦非矛盾而可視為體用一如者。於是人是否能看透人生,遂可從是否徹知此生死一如處得見。
當然,孔子或儒家從生切入也可說是以生為體(所謂「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即「創造性之價值動源」也。)於是佛道兩家反而是即用見體或「作用見性」。則可說儒與佛道乃「互為體用」而無寧為更徹底圓融的體用一如了!
於是我們不妨訂死之本質為永恆(空無之至靜),生之本質為真實(生生之恆動),而各有其體,互成其用,以有效地說明生死之為一如。
於是,生命的真實,以通於永恆而真實。同樣,死亡的永恆,亦以顯於真實而永恆。此之謂生死相即為一體。
此真實的生命情感或情緒,因此能顯現分化為哀樂之萬變,卻不必執著於任何一哀一樂,而皆歸宿於天地之永恆(道自在天壤間),故能止於樂而不至於淫,止於哀而不至於傷;亦即止於生死相即之際而為實存之至善也。
同樣,此永恆的天地情懷或理想,亦可不執著其永恆,而隨緣分化為萬象千情,而各見其真實不虛(真如不變隨緣),故每一當下之剎那皆永恆也!則雖死亦生,而生死無間矣!
於是在生離死別之際,遂可以是人生體驗最為關鍵之時刻,於以見死者之生命永恆,可依於生者之感情真實(死者永活在生者的感念之中);生者之存在真實,亦依於死者之歸宿於天地永恆(一切人生缺憾皆還諸天地)。故生者對死者的感念,既依於他生前的音容謦欬,亦依於他駕歸道山的絕對永恆。死者留給生者的,亦同樣不止是相處中的哀樂相生,更是生命承先啟後的永恆期望。
因此,在生死之際,我們最當懇切領畧的,正是真實與永恆相依,生與死相即,生活之燦爛與死亡之莊嚴相映,哀樂與無哀樂互證,我與人乃至與全宇宙一體;此即生命存在最深沈之微意也。
於是在生死之際,死者是為生者而死的,生者也是為死者而生的。(張載《西銘》的結語說:「存吾順事,歿吾寧也。」)而剋就此際而言,即詩也,即詩之意也。故於諸般藝術之中,獨詩為最能知生死,通幽明,即體用。故本文亦因此而題曰:「詩意與死生」也!
2024-2-17 146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