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治桂:爸爸從合浦來 @1953
爸爸從大陸來,路途很曲折。他不是跟著難民的逃亡潮走的輪船,也不是跟著國民政府或軍隊的飛機。
爸爸的家鄉是廣東合浦石灣鄉,現在已劃歸廣西。民國38年,他和鄉裡二十來個弟兄,每個人帶著一長一短兩把槍,劫了漁船,投奔怒海。他們才在越南上岸,就被法國殖民政府的軍隊抓了,關到集中營裡去。雖然不自由,卻很「安全」,後來靠著跟鐵絲網外的越南阿哥用私藏的短槍換大米,在裡頭過了好一陣子。
後來黃杰的部隊撤退到越南,三萬多人也全數被關在集中營裡。集中營裡面的大陸人,不管是軍隊或者是民間武裝分子(就是爸爸叔伯們),一旦繳了械,馬上變成「難民」。法國殖民地政府的越南當局既不敢殺,又不能放,非常想要甩掉這群「麻煩分子」,而已經全面占據大陸的老共正與越南當局交涉把人交給他們,爸爸也在其中。
爸爸在鄉裡,跟土共抗爭,最後下了決心離鄉,大家手上都沾了血,回去必遭報復,可是政治的形勢不是他們這種在田野裡好勇鬥狠的鄉下人所能左右的,而黃杰的部隊三萬人關在集中營裡面,面對越南當局考慮把他們押送回大陸的舉措,絕食以死明志,不肯被遣回大陸。這麼一來,法國殖民的偽君子政府可頭痛了,但越方又不肯屢行對台灣國民政府的承諾,將黃杰的國民革命軍第一兵團送到台灣。
越南當局避免在共產黨和台北國民政府之間作選擇,就把黃杰的三萬「留越國軍」遠遠的拋在越南的西南方一座跟柬埔寨有衝突的領土 – 富國島上,後來這些「留越國軍」就被稱為「富臺部隊」,而爸爸,就在集中營裡被編入了部隊,一起到了富國島。其實他沒有當過一天兵打過一天仗,但他是真的背著槍在田裡耕作,跟土共拼過命的村下狠腳色。
「留越國軍」在富國島被軟禁了三年,爸爸終於在民國42年打了綁腿穿著土黃軍服跟著國軍到了台灣,在高雄上岸。那時,來自廣東鄉下的爸爸,並不知道他投奔怒海的民國38年發生了澎湖張敏之校長的「山東流亡學生冤獄案」,而爸爸「隨部隊」在高雄上岸次年的民國43年,一萬多名「反共義士」搭乘美國軍艦抵達基隆港,從韓戰戰俘變成「反共抗俄」的象徵。命運何其殘酷,又何似賭注?是戰是降,是存是歿,沒有人能預知死亡紀事。
爸爸根本不知道他會到台灣,在家裡他打不過土共,只有逃。再怎麼捨不得,他和他的哥兒們,終究是揣了槍,背對家鄉,投奔怒海。爸爸說他們捕魚也曾有人到過越南,對那兒並不算完全陌生,而搶船揚帆滄海,想著還通一點廣東話的那個地方,被抓進集中營裡也並不慌,直到收編進黃杰的部隊,大概也就心安了。之後,跟著黃杰的部隊到了台灣,一群老鄉去養雞的,給人家做小工,做水泥的,開起燒臘餐廳各謀生路去了,而爸爸竟然進了公家機關做一個比工友高一級的事務員,憑著識字的高中學歷與一筆漂亮工整的鋼筆字,抄寫整理文書,勤勤懇懇做到退休。
爸爸去世時,我寫訃聞,跟治喪委員會的同鄉叔伯在鑽石樓茶樓商量,看我從小長大的叔伯們說寫的「很得體」,就這樣吧,可以印訃聞了。但夙來直爽的趙明禮叔說:「老大(我是長子),現在可以跟你說了,你老爸那個什麼「道歌北鄉」的高中學歷是假的啦」。啊!我竟然楞頭青的問,叔叔那這要改掉嗎?有一個叔叔笑了說,傻孩子!改什麼?我們的年齡都是假的,這點小事,改什麼?
我那曾經在廣東合浦山溝鄉下拿著銃子跟土共對著幹,集成一夥武裝團體搶了船「絕情地」背鄉而去的爸爸,就在公家機關憑一筆漂亮鋼筆字抄寫文書當了一輩子的公務員,屆齡領了退休金,安全下莊。然後每天打牌,在一個沒有戰爭的海島上,過完50年的寶島歲月,比他(自稱的)25歲離開家鄉的時光,多上一倍。
他曾很自豪地跟家裡唯一一個跟他講家鄉話的長子我,用合浦話說,他在從未換過工作的車動會裡,最得長官信任,主管常公開稱讚爸爸不菸不酒不遲到,待人周到多禮。在回憶故鄉時,他又會細說家鄉每年收成稻米後,取米蒸酒的繁複手藝。
我成長的年代,稍晚於「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年代,學校裡,村鄰里,處處仍有外省幫派和台灣流氓,老爸只有一句話,「不要跟人家打架」,「這裡不是我們的地方」。但你要怎麼讓血氣方剛的少年,在崇拜李小龍的拳腿之後,能不伸張是非正義?老爸的智慧就是不囉嗦,不許身手很好的我去學跆拳道,也就是一句話:「你要是去學拳我就打斷你的腿」,然後就繼續打他的麻將。而我,只好在空間不夠的家裡,在麻將方城之一隅讀書考上高中,考上大學,而雙目不准斜視牌桌,如果看牌學打麻將就「打斷我的手」。於是我成為一個不打麻將的老廣,一個遇事不會尋求衝突的粵匪之後。
我從小就感覺爸爸媽媽不容易,極少跟他們頂嘴,不准學麻將,不准學拳的好處就是讀書的時間多了,其實我從小個性就衝動,運動細胞很強,好在聽爸爸的話沒去學拳,要不然我的世界裡打抱不平的事兒可平不完了。我大了一點後,回想自己怎麼那時就那麼聽話?其實我並不是怕挨打,而原來我是崇拜他的。爸爸在異鄉,藏了50年的脾氣,除了同鄉和家人,人人都說他周到。叔伯偶而會在打牌間歇時,跟我閒聊說,在鄉下時你爸爸那個火爆脾氣噢…!
我除了聽話以外,努力讓他在同鄉面前有面子,覺得他的「教育」成功。爸爸走了二十多年,我心裡卻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做完。我時常感到虧欠他。
他和一群「鄉裡人」離鄉背井來到異鄉,成家,開枝散葉,平安是福地和老鄉們每天打牌。是的,每天,麻將聲的催眠讓從不打麻將的我成了「方城哥爾摩症」患者,常常欣賞起人們圍坐方塊桌遊的氛圍。爸爸走的那幾年,我每一想到他不凡生命的安穩生活就這樣結案了,就很難平復。他這般的生命在大時代裡其實也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但他死裡逃生喋血海上禁錮集中營的歲月在今天看來卻也是跌宕非常。
但爸爸終究逃了出來,在台灣過上了好日子,而更好的日子卻是我過的,我沒有經過戰爭,沒有逃難的歲月,我生長在一個家庭清貧,卻從來沒有感受到匱乏感的年代,一直到今天,我都很少感覺欠缺什麼,卻一直覺得欠爸爸一篇生命的紀錄。
從小我就是家裡唯一一個和他說廣東話的人,爸爸在外頭工作和處世時說得一口不流利的國語,而他從來不跟我說一句國語,因為我是「冢子」(長子),該講家裡話。我講合浦話30年後的某一年,他帶我回合浦鄉下,「屋裡人」聽我一口合浦鄉下腔廣東話,都驚訝七叔(爸爸排行)怎麼把兒子的廉州話教得這麼好?這就是他對我的教育。
*漢武帝設九郡,最南是儋耳,往北一站就是合浦。合浦,正是蘇軾被宋徽宗自儋州赦還,從海南渡海回大陸時,登上岸的廉州。

*藝術家鄭治桂《石灣引水渠》(「合浦行」速寫本),2001年9月,簽字筆染水,20.8×29.6cm(冊)(D20010916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