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昭旭：如何讓詩意在生活中呈現— 「誏乾坤坐下來」茶詩生活藝術展序

如何讓詩意在生活中呈現——「讓乾坤坐下來」茶詩生活藝術展序 /曾昭旭

長歌藝術中心舉辦這次茶詩生活藝術展，可說是非常有啟發性的創舉。就因它聚焦於生活，而生活的內容聚焦於茶（以茶代表生活中所有事），生活所蘊涵的意境聚焦於詩（以詩代表所有藝術類型），呈現意境的藝術技法聚焦於書法（以書法代表繪畫、音樂演奏、肢體舞蹈等等藝術技法）。三層聚焦融滙成整體性的生活美學，而三層中的茶、詩、書法，其共通的特質就在至簡（生活之簡在茶，藝術之簡在詩，藝術技法之簡在書法），至簡即意在探源，而中華文化的精神所在，包括哲學美學，皆在掌握本源，所以中國既是茶的國度，也是詩的國度，更是書法的國度，三者融滙，遂成生活美學的國度。長歌這次的展覽，正展示了這整體和諧之美，不是真的極富有創意嗎？

以上提點，當然極為簡畧，這三層的關係與互動如何實際進行？仍須要作進一步的展開。

首先，不妨說藝術活動就是一種以技顯道的過程（如《莊子·養生主》庖丁解牛寓言所謂「技進於道」）。乃因道（極致的真理或意境）不可說，須借恰當的技術以顯；亦即須由技術層面，通過技術施為的過程而提升到藝術層面以呈顯道或意境也。而如此具有呈現道或意境的技術，即稱為藝術。

那麼這技進於道到底是一個怎樣的顯道過程呢？首先得說：這不是直接以物（藝術品，即藝術創作的成品，如一幅畫、一首詩）等同於道或取代道，而是欣賞者須先將物（或稱為器，或稱為言）在心中轉化為意象，才能指點道或意境的存在。這轉化的過程就稱為象徵（以象徵意，徵即指點也）。所以意象或象徵不是由作者或作品免費自然提供的，還需要欣賞者的參與，才能成功達成轉化；換言之，美感（見道的喜悅）也不是由作品告訴我們的，而是得由我們自己去參與體會，才能領畧得到。

當然藝術創作者或藝術成品仍有指點之功（雖不保證能讓你懂），這就在作者通過作品，留有種種暗示、隱喻、提醒、線索；而這些線索的設計，卻常不在有言處而在無言處，這就構成作者在作品中的意象經營，讓具象繁複的物或語言具有轉化為簡潔無形的意象以逼近道的餘地。所以，意象乃是一種介於道與物之間的存在，或說是一種連接物與道的中介。而其具體手法，就是在作品經營中，將鮮明具體的物或精確明白的語言概念，逐漸地予以虚化、淡化、渾化、閒化、悠遠化，讓它變得若有若無，遂可能帶領欣賞者的精神或心靈悠然遠引至無何有之鄉，而驀然領畧到那不可明言的道（包括作者的感情、意念、理想、願望等等）。也可說作品就是作者對欣賞者遞出的溫柔邀請，邀請你參與他心中難言的高妙意境；當然你接不接受？或看不看得懂？接不接受得了這邀請？還是得由欣賞者決定。

作者在意象經營中留下的暗示隱喻線索，一般就稱為餘韻或留白，亦即有中之無，言中之默、動中之靜、繁中之簡，忙中之閒，如詩中之眼、畫中之留白、音樂中的休止符，其作用都無非是適時的放下，促使人的精神在此際忽然超越種種繁瑣，到物我兩忘，直扣真如，領畧到那不可說的道或意境罷了！

這種種象徵指點的手法，不妨就總稱為簡或極簡，亦即在種種虛化淡化的過程中，逐漸刈削蕪雜，透顯精神也。如宋元的水墨畫、近代西方的抽象畫，都可說是極簡主義的代表。而藝術手法之至簡者莫如書法，所謂書畫同源，國字又是象形文字，本身即富有表情，書法的線條與行氣之美，實即中國畫之原型也。

同樣，詩以精練之文字，專志於經營意象，以呈現高古之意境，也可說是文學的原型。所以詩、文、小說、戲劇四文學類型中，西方文學的重鎮在小說、戲劇，中國文學的精華則在詩、文，尤其在詩，尤其在詩中的五言絕句，即因僅憑極簡的二十字，便足以凝成意象，指點境界也。

最後，中國的美學精神，是一切文學藝術之美，都不是獨立於生活世界之外的觀賞對象，而是充分融入生活之中去讓人體驗感發，以促使生命品質的自然轉化，而成就生活美與人格美。即所謂人文化成，而詩秉其無邪之思，所以能有興觀群怨之功也。而詩意滲透於生活諸事之中，則可以茶為總代表，即因茶亦如意象之介於道物之間，顯為若有若無之意態，茶也是在生活中介於日用與藝術之間，有其若虛若實的趣味。遂足以啟發人心，在面對生活中所有事，也都可以存此一份閒情也。則以泡茶飲茶為生活美的原型，又有何不可呢？

以上，我們通過中國美學亦即生活美學的觀點，縱論茶、詩、書法（廣義的書法涵蓋繪畫、篆刻）在美學上同源異構的微妙關係與融滙一體的審美效力，然後，我們不妨就應用在這次展覽之上：這正是將生活中富有閒情與詩意的飲茶活動，直接用最擅長經營意象的詩來表達，而且更直接用最富於線條行氣之美的書法去予以鮮活的呈現。＇以為所有參與這次展覽的朋友試進一解，聊相印證，若果有會心，亦誠一樂也，是為序。

2026-1-22 2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