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著個人行李,走出鳳山車站,我的心情是複雜的。
此刻起,我將放下一切,走入全新的生活。嚴肅、紀律、規律及體能訓練,將使我從一個浪漫不拘,沉迷文學、音樂及國樂的青年,被打造成為一個鐵血軍人。雖無法得知未來會否後悔,卻是自己思考許久後鐵了心的決定。在學業方面,我雖曾是橫掃所有聯考(高中職、五專、預校)的勝利者,但卻也是個逃避、甚至厭惡聯考的叛逆憤青。
早在國中畢業,就執意進入中正預校,成為未來的軍人,因為家人的反對而進入高中職就讀。原本對音樂及文學喜愛的我,在進入高中職就讀後,開始積極參與社團活動。我除了加入國樂社學習笛子的吹奏,還參與校刊的寫作與編輯。我以幾近狂熱的學習態度,得以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將笛子吹奏的技巧練至淳熟的境界,並數次參加了比賽。在文學方面,除了在校刊的文章發表外,還以鄉土題材的小說投稿了校外刊物,並破例被連載,為此還意外獲得當初審稿的作家特地來見,並給我肯定及讚賞。高三時期,更代表學校參加了文藝營為期一週的研習。
三年的時光是短暫的。社團成員通常在高三就逐漸淡出,以準備聯考。畢竟我們學校是縣裡一所國立(當時是省立)的職業學校,學生素質高,升學必定是未來的出路。對於即將面臨的畢業升學與否,我開始惶惶不安於自己又將再度面臨厭惡的聯考。最後,終究還是放過了自己,繼續沉迷於我的文學及音樂的世界,直到畢業前幾月,一則官校招生廣告吸引了我。在高明駿「年輕的喝采」高亢激昂的歌聲下,喚起了曾經成為傲然挺立軍官(其實是著官校制服的軍校生…)的夢想,於是,進入官校就讀,又在我未來之路的選項中逐漸浮出了…
鳳山車站前方廣場,早已停了幾台軍卡等著我們這些三軍八校的入伍生。一旁的軍樂隊開始奏起了激昂的行版軍樂。車行來到陸官門口,望著校門的對聯:「貪生怕死莫入此門,升官發財請走他路」,我清楚知道,此刻起,我已將自己置身於充滿挑戰的環境,一個沒有個人自由的境地,頗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壯烈情懷。
我不斷告訴自己,儘管未來命運未卜,也是自己的選擇。
入伍前,我是個不愛運動的人。我只喜歡閱讀及聽音樂。曾經在一次學校的一千五百公尺跑步測驗,我是個撐到終點而暈倒的學生,可見我的體力在那時是完全靠意志力撐住的。但是經過官校入伍每日循序漸進的累加訓練,在入伍第一個月的五千公尺測驗,我已經是入伍生連160個入伍生中,五千公尺的第一名。我驚訝於自己平埔族血液中潛藏的無窮潛力,在官校得以被開發出來,甚至還想進一步探索自己的極限究竟到哪之際,卻在五百公尺障礙的高牆騰越項目中,屢屢撞牆(俗稱貼郵票)了。彼刻沮喪的認為,那或許是我永遠無法跨越的心理障礙,無關體力,也或許在潛意識裡有個不能通過的坎,限制了我的身體。直到一次大膽嘗試後的頭破血流,讓我徹底頓悟,並得以克服心魔…
後來下部隊的突擊訓,在特種訓練一千障礙的板牆項目中,我可輕易以輕鬆俐落的姿態躍起,接著靠手部的支撐,讓身體瞬間360度騰空翻越(類似蛙人操搶背的動作)板牆而完美落地,證明了我不但克服了心魔,還戰勝了自己。

哥哥得知我偷偷跑去念了軍校,相當不能諒解。當時還寫了幾封信不斷要我退訓重考大學,我則是不置可否的沒有回應他的期盼,直到入伍結訓,正式成為官校生,仍舊堅持不退訓。而這也是種下我們兩兄弟二十幾年來形同陌路的起因,直到我退伍出社會,關係才得以冰釋。
二個月的入伍,我的身體紮紮實實的蛻變了,如今為文為武,已然成為我人生的經歷之一。而在我黝黑、粗曠的外表下,其實內心仍舊保有感性浪漫的遺傳因子的,並時刻提醒我不能忘記自己最初的那顆心。
而內心裡那塊柔軟的部分,才是最真的我。
軍旅風雲(序曲二)
榮譽徽

「晉級典禮,開始!」
典禮司儀宏亮的口令聲,聽來令人膽寒。
隨著口令的落下,三年級學長著草綠服,頭頂大盤帽,戴白手套,腰繫閱兵腰帶,穿著正步鞋(其實是皮鞋底扣上鐵片),以分列式的大方陣,從司令台右側整齊劃一的開始走了過來。規律而有節奏的鐵蹄聲,隨著方陣隊伍的逐漸逼近而愈加震懾人。未知的恐懼襲來….
接受晉級的學生以三個人為一個單位,前後左右間隔兩步的距離,共同接受一個學長的晉級儀式洗禮。
我與另外兩位同學三人,位於整個隊伍的正中間偏右的位置。儘管無法轉頭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但似乎隱約聽到身旁兩位同學因為緊張而急促的呼吸聲,並清楚知道,他們彼刻是驚懼多於期待的。而我,則只有嚴肅的表情,但不懼怕。心想,或許咬起牙就撐過去了,畢竟各種挑戰都經歷了,沒什麼大不了。而只要過了今天,我們將化蛹成蝶,解鎖官校生涯的重要關卡之一。
隊伍在行進至我們方隊之前,就已經開始聽到學長們此起彼落的罵聲,甚至有學長跑出隊伍,利用跆拳社學來的迴旋踢,往一個站在隊伍邊緣,兩手未貼緊的學生踢去。儘管學長隊伍還未就位,災情卻紛紛陸續傳出:有人倒地,旋又迅速站起、有人鋼盔滾的老遠…
我面前的學長,看起來應該是個性還不錯的人。只不過,每個參加晉級的學長都被迫必須戴上兇狠的面具(我自己當年幫學弟晉級也是一樣的),而把和善的面具留到典禮最後。見過我的人都知道,我一臉嚴肅的表情,是會讓人畏懼三分的。因此,我全程眼睛瞪大,企圖以眼神壓過學長的氣焰。而從學長不敢直視我眼神的態勢看來,我當時是站了上風的。只不過,這位聰明的學長使了一個厲害招數:只要我們其中一個被挑到毛病,卻是三個人一起處罰。這讓我對陸官正期生的腦袋,以及未來保家衛國的能耐,還是充滿信心的。

「我在跟你講話,你眼睛在看哪裡?!」學長的臉幾乎貼著我右邊的同學說著。
「全部聽好,臥倒!」學長說。瞬間,我們三人迅速臥倒。但因我左邊同學動作慢了半拍,立即被處罰:「你,著裝卸裝動作開始!」學長指著左邊同學吼著。
只見那位同學,依照著裝卸裝動作要領,將自己脫到只剩下內褲,脫下來的鋼盔、衣服、軍靴都整齊排列著。正要重新著裝時,學長喊停:「停!看到前方我手指的那棵樹沒有?」學長說。
「報告學長,有!」同學立即回答。
「繞著樹左三圈右三圈,開始!」學長面紅脖粗的吼。
只見同學穿著內褲向前跑了約二百公尺,然後手伏著樹,繞著那棵樹左右繞圈子。
「你們兩個在發什麼呆?一起給我跑!」學長看著我們說。
於是,我們兩個立即爬起來,也跑向那棵樹,並左右繞圈。
回到定位後,學長憤怒吼著:「誰叫你們手扶著樹,官校的樹就是被你們這些人搞死的。全部都有,給我過去,跪在樹下跟樹說一百聲對不起,去!」
還喘不過氣的我們,再度隨著學長口令奔向那顆樹,接著跪下,對著樹,念了一百聲對不起,而那位穿內褲的同學依然還是穿著內褲,但我們卻都笑不出來…
出名的黃埔十道菜,在這次的晉級典禮中,用各種方式被徹底實踐了。只見司令台前廣場的同學們,有人蹲的蹲、吐的吐。使得這二十分鐘的晉級典禮,猶如二十年般的漫長,全場學長的吼罵聲加上學弟的回答聲,充斥整個偌大的官校校園。當司令台司儀上喊出「晉級典禮結束」之時,情勢猶如失控而無法停止,直到校長出面罵人…
陸軍官校的晉級典禮,是傳承下來的傳統儀式。新生經過一年的官校各項磨練後,在升上二年級時,將獲得一個「榮譽徽」,而這「榮譽徽」的取得,並非如此容易,必須經過一個晉級儀式做為總驗收才可。儀式結束後,晉級的學長將為學弟別上象徵認同的「榮譽徽」以及二年級臂章。

「吸氣,挺胸!」
學長從口袋取出「榮譽徽」,釘上我的左胸後,隨即右手握拳重重的捶入。我感受到一股爽快的刺痛感。接著,學長撕開了我右臂上的一年級臂章。可是由於學長猛力的撕扯,把我的長袖草綠服的袖子給撕破了。學長在抱歉聲中,繼續幫我用別針別上二年級臂章,象徵晉級典禮最後一個動作的完成。從此以後,我們這群官校生將擺脫菜鳥的身份,走向新的里程碑。
「學弟,恭喜你們!」學長一反開始時的嚴厲,和善的握著我們三人的手。
「謝謝學長!」三人異口同聲。
黃埔軍校傳統的晉級儀式,在1988年,改為晉級茶會。杜絕了令人詬病的打罵、體罰,改為一種更為人性化的儀式。不久後的1990年代,為了名為去威權化的呼籲,而更進一步取消了正步。於是乎,我們印象中的軍校傳統,逐漸在流失、淡化。
我個人認為,不論是社會進步與否,或去威權也罷,一個軍官的養成,除了服從、紀律,應該還要有聰明的頭腦,以及堅定意志力的養成。聰明的頭腦,靠的是學生素質的提升;意志力的鍛鍊則必須仰賴平時體能及心智的鍛鍊來達成。而「是、不是、沒有理由」「不合的訓練是磨練」正是陸官學生在部隊有別於一般預官,得以帶領部隊作戰,所該具備的本職學能。不能偏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