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是父親撿骨的日子。
照片上,工人在父親的墳上挖出將近一公尺深的坑,頓時我鼻頭一陣酸,眼眶也瞬間蓄滿了淚水…
十年前父親出殯的那一天。當父親的棺木由四名工人各拉著一條布繩,徐徐地放入墓穴的那一刻起,一路上刻意壓抑著悲傷情緒的家人,終於也在那一刻徹底釋放了。從此,父親的軀體終究得歸為塵土。儘管不捨,家人們還是以三把黃土,送別了父親。
父親的一生,是一段由浪漫、悲苦、頹廢、奮起到驚奇,所串起的平凡人物,不平凡的人生。

1922年出生的父親,經歷了民國初年、日治時期,以及國民政府來台時期的大時代,也是全球局勢動盪的年代。年輕時浪漫不拘的父親,除了白天的莊稼農活外,平日休閒時還彈得一手好月琴。由於父親的才情與浪漫的個性,引來當時迷戀父親的女友圍繞身旁,在那個依賴媒妁之言的年代,他們的交往引來不少的閒言閒語與側目。而一場台灣南部的地震,將父親從浪漫才子,打成了悲苦、頹廢的青年—因為他當時的女友,不幸的喪生於那場浩劫…
失去摯愛的父親,在陷入長期低潮之際,嬌小的母親出現在了他的生命中,從此讓他脫離了那段萎靡不振的日子,也終於有了成熟男人的責任心。可是,就在父母親訂親不久,父親竟然接到日軍徵召前往太平洋小島充任軍伕的役單…
在臨登船之際,祖父母透過各種管道請託,希望能夠讓父親不要前往前線,只因為父親身為長子,必須擔負起家中農活的工作。因此,臨時改換村內另名役男取代了父親的兵役。而就在這艘運兵船駛離台灣海峽的途中,卻意外遭到了美軍轟炸機擊沉,船上人員全數罹難…
父親雖逃過死劫,卻是悲痛難抑。因為那位役男正是父親同村的玩伴…
父母親兩人平日相處的模式非常有趣:由於母親總愛對著父親叨念或抱怨,而父親卻總是可以完全不動聲色的擺出一副若無其事般的淡定表情。偶爾被念煩了或罵的太過了,父親會衝著母親大聲喝斥,隨即母親會閉起嘴,靜默許久。在我們的印象中,儘管父母親兩人之間的小鬥嘴不斷,但卻從未吵過像樣的架…
兩人如此這般的一起度過了一輩子的夫妻歲月。
2004年冬,母親因病離世,父親在結縭一個甲子的老伴靈前,當著我們子女的面,娓娓道出他這輩子對我們說過最長的一段話。父親也在這段伴著老淚縱橫的告白後,久久不能自已….我是家裡最小的男丁,排行老七。卻可能是家中唯一還會對父母親切擁抱的孩子,也是受到父母疼愛及兄姐照顧最多的一個。直到念了軍校,仍舊改不了習慣。每當回到家見到父母親,總是免不了一番熱情的擁抱及親臉頰動作。有時我還會雙手環抱父親的頸項,跳上父親的背,讓父親背著我走一段。直到父親第一次中風後的不良於行,才停止我這個幼稚的行為…

父親第二次的中風,幾乎要了他的命。儘管逃過劫難,但卻付出了從此臥床不起的代價,緊接著開始癡呆、失智,經常還認不出我。於是兄弟姐妹們認為,我們的父親,已經逐漸離我們遠去…
2011年夏,父親帶著失智的軀體離開了我們,結束他的一生,享年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