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中，我們常會自問：這個世界的本質是什麼？水為何會流動？人為何會思考？宇宙又從何而來？在科學家的眼中，答案總是指向〔結構〕與〔規律〕。水之所以為水，是因為氫與氧以特定比例2：1結合而構成；而生命之所以存在，是因為DNA分子結構、基因重組、與環境交織、組合運作而成。自然界一切事物、現象，皆可以進一步加以分析、拆解、合成、再重新組構。於是我們會說，這就是自然界一切事物、現象的「本質」。
然而，當我們更進一步追問：這些〔本質〕，是否永遠不變？是否不依賴任何條件？此時答案會開始動搖。水在低溫時，會凝固結成冰；而在高溫時，會汽化成為水蒸氣。人的性格，會因環境而轉變；記憶，會隨時間而模糊。即使是看似穩定的原子，在極端條件下，也能產生核分裂、核融合之轉化、蛻變。所謂〔本質〕，其實只是物質，在某種條件下的穩定表現。例如：水在1大氣壓下，它在攝氏零度會結冰；而在攝氏100度時，它會沸騰。但是，它不是永恆，而是會隨外在條件而改變。這種水的本質，只是〔暫時性〕。
佛法提出了一個更深的觀點–「無自性」。所謂〔自性〕，是指不依賴任何條件、永遠如此的本體。但在觀察一切現象之後，我們會發現，沒有任何事物符合這樣的條件。純物質如水，會依賴溫度與壓力等條件，而產生水結冰、水蒸發等變化。人的生命，會依賴遺傳、環境、時間等條件而有生、老、病、死。人的思想、言行，會依賴成長背景、生活經驗、認知、學習與記憶等因素，而有不同想法、心態。一切本來都不是「自己如此」，而是「因緣如此」，這就是佛法所謂之「緣起」。
〔緣起〕不是否定存在，而是說明存在的方式：萬物並非獨立，而是因果關係的交織；並非固定，而是條件流動的過程。從這裡，再看見「真理」，便有了不同的層次的認識、理解。科學的〔真理〕，是〔認識論〕；是對自然界事物、現象規律的漸趨逼近。它不斷地自我修正、不斷地追求精確，像一條無止境、延伸的道路。佛法的〔真理〕，是〔本體論〕；則是一種洞見：看見一切事物、現象沒有固定〔自性〕；看見存在本身，即是因緣的展現。
其實，科學與佛法兩者並不衝突。科學在說明萬事、萬物「如何運作」；哲學觀點是〔認識論〕。而佛法則在揭示萬事、萬物「沒有固定本體」；哲學觀點是〔本體論〕。從這樣的理解回歸到「人」本身，其意義內涵便更加深遠。我們常以為有一個「真正的自己」：人本身初看下，似有一個不變的性格、一個固定的內在核心。但再細看之下，人的情緒、慾望會變，人的觀念、意識會變，身體、髮膚會變，記憶、認知也會改變。人所謂的「我」本身，其實是無數條件暫時的聚合：家庭、教育、際遇、選擇，在時間之流中，交織成一個片刻的樣貌。這不是在否定人生，反而是一種開放的人生。
世間一切有情眾生、自然界事事、物物，因為沒有〔自性〕，所以可以改變；因為一切人、事、物不是固定，所以具有各種可能性。人的痛苦，它不會永遠存在；人的性格，也不必被定型；人生歷程，也不受限於過去，因為未來的潛在可能性。當我們執著於「一定要如此」時，痛苦便產生；當我們理解到「本來無固定」，心態便鬆開，自然產生快樂。於是，〔真理〕不再只是知識，而成為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
看見水，不再只是分子；看見人，也不只是個體；看見宇宙，更不只是存在。而是看見：一切都在生成之中，一切都在因果關係之中，一切都沒有孤立的本體。這樣的世界，不再僵固，而是流動；不再封閉，而是展開。在〔緣起〕之中，看見世界〔真理〕。我們失去了一個永恆不變的〔自我〕；卻得到了一個無限可能的〔人生〕。而或許，這正是人生最深的自由。
鵝湖民國學案藏經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