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塵黑白講:愛是什麼?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亨利:「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愛得植基於基本的尊重,強迫不來的。
愛,說(對話),聽(聆聽),然後就不要一直說,甚至還要閉嘴不說了,免得對方感受你的愛變成了很大喘不過氣的壓力。
愛,如果沒有來自自己內心的感動,說什麼感恩和愛,只是嘴巴說說,都是假假表面的。

藝友Arwen Yang:
【孔子怎麼說?】之七
〈以愛之名〉
昨天晚上,我媽叫我隔天買粽子和當歸湯去給我爸當午餐,因為她早上五點就要出門,沒辦法買。我買這個當然不是問題,只是說那家早餐店離我爸家比較近,我爸又不是沒辦法出門,為什麼不自己去買?我媽說,她問了我爸,我爸說「不用」。我說:「那表示他想自己煮吧?」我媽說:「妳爸也會煮飯給你們吃,妳幫他買午餐也算盡盡孝心。」這時候我心裡就有點卡住了:爸明明說不用了,為什麼我們還是認為,應該再安排別人去照顧他?
有一次更好笑,我媽隔天也是不在家,不能煮午餐,我媽就叫我去買鍋燒意麵給我爸吃,結果我爸立刻就說不要,他覺得鍋燒意麵超難吃。鍋燒意麵這事,源自一次我們帶雙寶和我爸去一個我們一直很喜歡的地方,風景好,氣氛好,東西也不錯。結果我爸從頭到尾一直抱怨附近農田的肥料味好臭,還覺得我們點的鍋燒意麵很難吃,可是我們每次都覺得好吃到吃光光,而且我們都沒有聞到好臭的肥料味…….
我剛從澳門搬回台灣的時候,有一陣子,我跟先生、公婆,都住在我媽媽家。我媽很會煮飯,也很喜歡照顧人。她準備飯菜通常都很豐盛,而且在她的觀念裡,一餐飯吃完,最後一定要喝一碗湯,這樣才完整,才有營養。有一天吃完飯,她盛了一碗湯放在桌上,叫我先生喝。我先生不愛喝湯,很直接地說:「No. Thank you.」
我媽大概很少遇到這種場面。以前她叫我們喝,我們通常都會喝,不是因為我們多愛喝湯,而是因為不喝的話,她會一直念。可是這個外國女婿沒有受過這種訓練。我媽碰了釘子,就轉頭叫我:「妳叫他喝。」
我只好翻譯:「我媽叫你喝湯。」
我先生很困惑地說:「我剛剛不是已經說不要了嗎?」
我再翻譯回去:「他說他剛才已經說不要了。」
我媽愣了一下。那個畫面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實在很好笑。因為在我們家,以前很少有人敢這樣直接說不要。媽媽的邏輯是:這是為你好,這有營養,你喝一下會怎樣?可是我先生的邏輯也很簡單:你剛剛問我要不要,我已經回答不要了。為什麼我說了不要以後,這個答案還不算數?
孔子說:「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論語・子路》)真正的「和」,不是大家都要一樣;同一個地方、同一碗麵、同一份好意,在不同人身上,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經驗。甲的鍋燒意麵,乙的人間災難。真正的和,是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也願意接受:我說不要,就是不要。
孔子又說:「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論語・子罕》)不要憑空揣測,不要覺得事情一定只能這樣,不要太固執,也不要凡事只從「我」出發。我覺得四個都很難,「毋我」尤其是難中之難。很多時候,我們不是故意要控制別人;我們是真的覺得自己有道理,甚至覺得自己是在幫忙。
以前我讀大學的時候,有一次跟一位學姊出門。她騎摩托車載我,所以我就幫她背背包。因為她的背包肩帶很長,璧名老師曾經跟我說,背包不要背得太低,重心高一點,對脊椎才好。於是我就很自然地幫她把肩帶縮短。我當時真的覺得自己是好意。沒想到學姊非常不高興。她說:「這是我的東西,我又沒有授權你幫我調整背帶。你要調之前,也沒有先問我,為什麼你就自己做了?」
我當下尷尬到不行。因為我心裡其實很想說:「可是我是為你好啊。」但我也知道,她講得沒錯。那不是我的背包。那是她的東西、她的身體、她的使用習慣。就算我有名師指點、一個道理、一份善意,也不代表我可以直接替她決定。
李商隱有一句詩:「瑤琴愔愔藏楚弄,越羅冷薄金泥重。」(李商隱〈燕台四首・冬〉)我很喜歡「越羅冷薄金泥重」這七個字。越羅是南方的絲綢,本來就是以輕薄為美,偏偏加上金泥。金泥當然華貴,也不是壞東西,可是放在越羅上,卻讓它失去了原本的輕盈。
有些好意也是這樣。它不是不對,不是沒有愛,不是沒道理。只是當它加在一個不需要或不想要的人身上,就變成難以負擔的沈重。也因為那次學姊背包事件,我後來在人際關係裡變得比較小心。
我是很愛整理的人,看到別人的房間很亂,總是會忍不住想順手整理一番;我後來學會,整理之前要先問:「我可以幫你整理嗎?」甚至在動手之前,也會描述一下我的整理計畫,徵得對方同意再動手。因為房間再亂,也是別人的房間;背包再不符合人體工學,也是別人的背包。我可以有方法,有經驗,有一套我覺得比較好的秩序,但那不代表我可以越過對方。
我跟先生相處,也是慢慢學的。一開始,我也常常覺得:「你聽我的就對了。」可是他很不舒服,也抗議了很多次,磨了很久,我才真正明白,他的話不是隨便說說,也不是在客氣。他是真的那個意思。He means it. 他說不要就是不要。他說晚餐烤個麵包、煎個蛋就好,那就是他真的覺得這樣就好。
我媽有時候會覺得,他晚餐這樣吃太隨便了,怎麼會健康?她常常覺得我真是個懶婦。我們去我爸媽家吃飯的時候,幾乎都是我先生幫我洗碗,我不動如山。對我媽那一代來說,這大概是很難理解的畫面:怎麼會是先生在洗碗?這個太太怎麼這麼不像話?
但對我來說,我先生是一個好手好腳的成年人,想吃什麼可以自己煮,也可以自己買。既然我不吃晚餐,那為什麼我還要特地幫他準備晚餐?他也沒有要求我替他準備晚餐。如果他願意洗碗,那也是我們兩人之間的分工,別人看起來不習慣,不代表我們過得不順;畢竟在家裡,除了倒垃圾,所有家事都是我包辦耶!
照顧不是把別人的選擇變成自己的決定。尊重也不是什麼都替對方安排好。有時候,真正的尊重是相信: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自己不要什麼。
當然,話說回來,這件事在小孩身上又更難。我自己當了媽以後,也常常發現自己正在變成我媽的翻版。比如我問小孩:「你要不要吃蘋果?」小孩說:「不要。」照理說,既然我問的是「要不要」,那他當然可以選擇「不要」。可是當他真的說不要,我又忍不住開始念:「蘋果很有營養耶,吃一片啦。」當媽的矛盾就在這裡。我不是想控制他,我是真的希望他吃一點有營養的東西。我也不是不知道尊重的重要,可是看到小孩每天只想吃自己喜歡的東西,又很難完全放手。
原來我們一邊受不了別人以愛之名控制我們,一邊又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以愛之名控制別人。西方有一句話說,通往地獄的路,常常是由好意鋪成的。我從小就很能理解這句話,很多來自其他長輩的好意,對我來說卻是難以忍受的壓力與介入。好意本身沒有問題,但是當好意如潮水襲來,其中卻沒有傾聽、理解、尊重時,好意就會變形。
子貢曾經問孔子,有沒有一句話可以終身奉行?孔子說,那大概就是「恕」吧。自己不想要的,不要強加在別人身上。如果不喜歡被勉強,就不要勉強別人。(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論語・衛靈公》)
我喜歡的,不一定是你喜歡的;我覺得好的,不一定你也覺得好;我以為的照顧,也可能只是我沒有聽見你的聲音。有時候,尊重只是當對方說「不要」的時候,我們願不願意相信:他真的不要;在最親近的人面前,還記得把對方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
他可以不喝湯,他可以不吃鍋燒意麵。他可以把背包肩帶調得很長。他可以晚上只吃烤麵包和煎蛋。他也可以,今天真的不想吃蘋果。
愛很珍貴。但愛如果太執著,有時候也會像金泥壓在絲綢上;我們以為自己給的是光,其實對方感受到的,是難以負荷的重量。
所以,愛一個人,也許不是一直問:「我要給他什麼?」而是偶爾停下來問:「你需要嗎?」「你願意嗎?」並且打開耳朵與心,真正去「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