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世界,看似穩定,其實不然;萬物變化多端,皆可謂無自性。我們日常所見的美麗山河、錦繡大地、各類動物、各種植物,彷彿各有其固定的形貌與本質。然而,若從化學的眼光細看,這種穩定只是一種錯覺。組成物質的最基本單位是原子,原子會重新排列組合成各種分子。而分子在反應,能量在轉換,沒有一刻真正靜止。物質所謂「存在」,其實是一連串持續變化的過程。
水,是最平常的例子。當溫度降低,它凝結成冰;當溫度升高,它蒸發為水蒸氣。那麼,水的本質究竟是固體、液體,還是氣體?若說三者皆是,則「本質」並不固定;若說三者皆非,則所謂本質似乎又難以掌握。於是我們不得不承認:所謂的性質,只是在特定條件下的暫時呈現。
這樣的觀察,與佛學中所說的「無自性」,不謀而合。「無自性」並非否定存在,而是指出:一切事物都沒有一個永恆、不變、獨立的本質。萬物的存在,依賴條件;條件改變,存在的樣貌也隨之改變。這種依條件而生、隨條件而滅的現象,佛學稱之為「緣起」。
化學中的各種反應,其實正是一種〔緣起〕。英國化學家道爾頓(Dalton)提出〔質量不滅定律〕,認為物質在化學反應前,反應物的質量總和,與化學反應後,生成物的質量總和是相等的。例如:氫氣與氧氣在特定條件下可以化合成水;反應物氫氣與氧氣的質量總和與生成物質量總和是相等的。反之,若條件改變,將水加以電解,又可以分解為氫氣與氧氣;此時,反應物水的質量總和與生成物氫氣及氧氣的質量總和也是相等。物質沒有一種狀態是永恆的;也沒有一個形態可以被稱為最終的本體。自然界各種物質如此,人的生命亦然。
人,亦是一種「變化中的存在」。我們習慣說「我」,彷彿這是一個固定不變的主體。然而,回顧自身,從童年的思想、到青年的情感、再到老年的體悟,成長的階段歷程無一相同。身體的細胞不斷更新,記憶不斷重組,性格也在環境中悄然轉變。那麼,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或許,「我」並不是一個固定的本體,而是一種暫時的組合,是身體、記憶、經驗與關係交織而成的流動過程。
若從這個角度看,人生的許多痛苦,便有了新的解釋。我們之所以痛苦,往往是因為期望不變。希望關係長久不變,健康永遠維持,境遇始終順遂。然而,世界的本質既是變化,則這些期望本身,便與現實產生衝突。當變化來臨時,我們便感到失落、焦慮,甚至抗拒。如果能理解「無自性」,或許人生可以有另一種觀點、另一種態度。
既然一切都在變,那麼改變並非例外,而是人生的常態;失去不是異常,而是人生過程的一部分。當我們的人生,不再執著於固定的樣貌,反而更能從從容容地面對轉變。這並不是對人生消極的放棄,而是一種面對人生,更深的理解與接受。
更重要的是,「無自性」並不意味著虛無。相反地,正因為沒有固定的本質,萬物才具有無限的可能。水可以凝結成冰,也可以氣化成水蒸氣;人可以改變生活心態,也可以成長生命智慧。如果命運一切早已固定,那麼人生的希望與創造也將不復存在。正是因為世界是開放的,我們才有選擇與轉化的空間。於是,從化學的〔變化〕,到佛學的〔無自性〕,再到人生的〔無常〕,我們看到的是同一個事實:一切事物的〔存在〕並不是靜止的,而是不斷流動的。
在這樣的理解之下,物質的「本質」,或許不再是某種不變的核心,而是它一種暫時的呈現;人的「自我」,也不再是堅固的實體,而是一段持續生命成長的歷程。當我們〔放下〕對不變的自我〔執著〕,也許才能真正看見世界的真相。那是一個流動的世界,一個開放的世界,也是一個充滿各種可能的世界。而人生,正是在這樣的流動、變化之中,追求它的生活目的、與展現其生命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