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修斯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曾昭旭
- 我只想談這個主題
最近(2026年7月)以來,電影界最熱的一部片子當然就是諾蘭的《奧德賽》(Odyssey )。一時之間,各種背景介紹、原著探討、作品評析、感想抒發,真是紛至沓來,乃至鋪天蓋地。很多人也借此機會,上下求索,做足功課。我在隨緣瀏覧中也深有所獲,卻總覺得在某一關鍵處,尚未見有人說透,那就是「奧德修斯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也就是在紛紜錯雜充滿矛盾的評論中,當如何為其人定性定位?因此,我在本文就只針對這一要點畧抒所見,其他的就都不說了,讀者若有需要,逕去找其他豐盛精采的資料來閱讀可也。
- 不妨就從這個字眼polytropos切入
有一位研究者提到:在原著第一行,用來定義奧德修斯的是一個耐人尋味的詞:polytropos,其詞義是不斷改變的人或狀態。於是在眾多譯本中,也就出現了各種不同的譯法,如:足智多謀、歷盡滄桑、漂泊、機智百變等等。然後,基於tropos有轉向、曲折、變形等涵義,不妨就將polytropos理解為流動的存在。(見明格斯7/26臉書:《人是什麼?》)
這個結論立刻讓我聯想到唐君毅先生的名言:「存在的流行,流行的存在。」(點出道體動靜一如的兩面辯證相)。而從「變」這一點核心意涵,更立刻會讓人想到這不就是整部《易經》在探討的主題嗎?(易有三義:變易、不易、簡易。)當然,《易經》真正在談的,並不是宇宙變化之理,而是人面對不斷變動的宇宙當如何應變的道德實踐之道。而在這𥚃立刻出現兩種可能,就是主動自覺地做宇宙變化的主人,在變動中活出永恆的人生(於變貞常),或者是被宇宙的無常變動拖進毀滅的漩渦(陷於坎險)。所以,兼涵天人間、客觀主觀間的互動而言,可以將人生的處境,總說為「永遠的兩可不定」(吉凶、善惡、得失,永無必然的保證)。我覺得:用「永遠的兩可不定」來理解、詮釋polttropos這個字以及奧德修斯這個人,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 奧德修斯的考驗:如何從矛盾走向辯證統一
(1)關於詮釋觀點的問題
世人詮釋奧德修斯,在正反之間,從來就是充滿矛盾混亂困惑,他是好人還是壞人?是足智多謀還是狡猾詭詐?是有固定的中心思想還是不斷地隨機應變?這樣複雜的人格真夠喜歡他與討厭他的人爭辯不休了!其實都因大家已預取了非黑即白、非此即彼(either or)、二元對立的分析思維去處理之故。如果我們改用正反相生、動態演變、兩端一致的辯證思維去看待,就會走出矛盾對立的格局,看到生命成長的理路,而有完全不同的感受了!
當然,也有研究者點出奧德修斯仍是有他的不變信念,就是回家、歸鄉、回到伊沙卡,以及回到所愛的王后潘妮洛普身邊。不過談到他回家的動力,卻仍只是消極被動的愧疚、責任、承諾,而不是積極、主動、自覺的生命成長、自我實現。所以總不免殘留著又想回家又不敢回家的矛盾,而這矛盾的本質,即執著、被設定的自我(假我、以贖罪為主的愛),與自由、拒絕被設定的自我(真我、以自由擴充生命為主的愛)的衝突。所以,我們才需要改變對奧德修斯的人生詮釋:從一以貫之的矛盾破裂,改為從矛盾掙扎逐漸過渡成長為辯證統一,才能為他的生命之旅給出圓滿的解答。
我認為:諾蘭是有這個想法的,只是他的文化背景,缺少了中國儒道的生命哲學資源,以致在義理或語言表達上未能臻於圓滿而已。而本文即於此願作一點補苴的嘗試。
(2)諾蘭的格局設定
我們還是順著諾蘭的電影情節設計來進行詮釋罷!
首先就是:諾蘭並沒有把情節鋪陳的重點放在特洛伊戰爭,而是放在戰後奧德修斯的還鄉之旅上。特洛伊的十年苦戰只是一個緣起而非主題,只需簡單交代就好(所以規模排場甚小,情節鋪陳簡畧),不但戰爭的關鍵人物海倫在電影中毫無分量(僅用黑人扮演以示眾生平等之意),就連木馬屠城,也是在情節推展過半之後才出現。(因此,有此預期而落空的觀眾就不免有不忠於原著的惡評了!)
其次,在還鄉這個主題上,諾蘭需要先作好整體格局的安排。這在諸神的高層次,其一是提出終極的宙斯法則:所有人與人之間當和平相處。用木馬屠城的詐欺計謀毁了特洛伊,就是毀了宙斯法則,也就等於毀了全世界,導致其後數百年的黑暗時代。遂構成對主謀者奧德修斯的罪惡指控。所謂「一張臉,一個艦隊,一場戰爭,一個男人,一個計謀。」
但最高的道德法則,當落到事實的執行層面,經常是無法直接、簡易地實現的(這其實連諸神包括宙斯自己都做不到,諸神自己就充滿矛盾),而需要配合事象的變化,作種種的權宜變通(即《易經》所謂「曲成萬物」)。換言之,要成事不能只靠力量與勇氣,更要靠變通的智慧。(電影開始不久,忠僕盲牧人就把奧德修斯的這句名言轉述給修斯的兒子了!)奧德修斯不是靠勇武勝,而是靠智慧勝的啊!但智慧可顯為成就道德事業的智謀,也可變質為成就私慾的詭計。人要如何在兩可不定中,保證其為正而非邪呢?諾蘭於此安排了智慧與戰爭女神雅典娜為奧德修斯的守護神(經常只有他看得見雅典娜而其他人都看不見),好在必要的節骨眼有所提醒。(但基於智慧——尤其用於戰爭——的詭譎本質,連雅典娜之神像在電影中都不免有被斬首的鏡頭呢!)
交代過諸神的高層次,再來看人間的層次。諾蘭在奧德修斯一心要回歸的故鄉伊沙卡,安排了三個主要人物去和他相呼應,就是忠僕盲眼牧人(盲眼人卻比明眼人更看得清楚何為真相)、王后潘妮洛普(守著一個無王之王,以阻絕所有追求者的糾纏)和王子鐵拉馬厙斯(冒險出宮去訪尋父親)。他們的角色功能就在等奧德修斯回來之後去和他相認。亦即,他們要負責認出這從海上來的人就是奧德修斯本人,而非仿冒的膺品假相。因為得是真的奧德修斯,才有資格與能力回來擺平亂象,重整王國。所以,我們簡直可以說:奧德修斯就是為了實現這一點意義(重證關於道德人倫的最高法則:宙斯法則)而回來的。諾蘭整部電影的情節安排,全都是圍繞著這一核心主題而設。
(3)回歸的道德條件:堅定信念與無限謙卑
最後我們要釐清的,就是奧德修斯要如何才可以回去?以及如何才能回得去?亦即,他要做好怎樣的道德準備(包括自覺、反省、認錯、承擔責任、報償罪過等等)才有資格回家?才能讓回家具有意義?他的十年歸鄉之旅,因此可以理解為他的修行成長歷程,好讓他解決又想回又不敢回的心理矛盾,而能以坦然自信的態度情懷,回去擺平亂象,重整新局。
而這在人格與心態上修練有成的條件,就是信念與謙卑(根本自信與根本自謙,即《易經》之復卦與謙卦也)。
信念當然是呼應最高的人道理想,即宙斯法則。但已經不能靠教條式的盲信,而需縱觀全局,順時應機,善作權衡,以求實現。雖歷程中過失與挫折不斷,誤解與責備難免,也總能找回自信,肯定真理。如誤傷了海神之子獨眼巨人因而觸怒了海神惹來嚴重的報應,在安渡大漩渦時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決斷與承擔,在面對化人為獸的女巫時的動之以情(他用的恐怕是真情),在獨聽海妖歌聲之誘惑時點出領䄂以智慧知全局而不告訴部下的本質凶險,乃至在面對因他而死的部下鬼魂的當面對質時(以西農為代表)的報償承諾,乃至,在海仙女卡呂普索的柔情牽絆下終仍堅定要回鄉⋯實處處都是他的考驗與修練,得關關都過,然後才能放下心中種種罪疚、恐懼、矛盾,重新以一個統整的自我回家啊!
其次就是一分無限謙卑的胸懷;因為有真自信者才能有真謙卑,能無限謙卑才能反證其自信不假。所以奧德修斯回到故國,乃是以乞丐的面貌出現。這同時具有盲眼忠僕、王子、王后所以能認出他的考驗功能;因為於此乃是與外表、名位完全無關,而須得直認得修斯的生命人格真面目才行。
正因奧德修斯終於做好回家的準備,具有對天理的根本信念與對自我的無限謙卑,他才有資格與能力去處理家中的亂象。所以,他之處決盤踞宮中所有對王后的糾纏者,是與之前戰場征伐的殺戮大有不同的,即在事理與動機上皆有正邪之別也。
4.終局
最後,諾蘭對這部電影的處理,和原著最大最重要的差異,就在終局。之前的情節安排,大體都取材於原著,只是詳畧不同,或在要緊處有所點撥,以表示別有獨出的詮釋;卻在終局處,完全越過原著,凸顯出全新的意涵,那就是傳位於王子,而偕同王后乘船再度出發。
請問這表達了怎樣的意涵呢?那就是:回家並不是人生終極的歸宿,而是為了整頓好自己之後以全新的自我再出發。此即反本以開新,亦即辯證思維的全幅展示也。原來,當人在濁世中迷失自我之時,是該先反求諸己,找回本心的(孟子所謂「求其放心」)。然後才能秉其良心真心仁心,自覺自由自主地再出發去博愛眾生(孔子所謂「仁者愛人」,孟子所謂「推擴良心」)。這才是所有人普遍具有的本性本願,即所謂自我貞定、自我實現也。
於此我們不妨回想整部電影的畫面:在之前,色調大致是偏於陰暗沈鬱的(即使在最溫柔的海仙女島上,仍蒙著一層遺憾與失落);但在乘船再出發的終局,色調卻是一片光明亮麗。這樣的色調,意謂人生的一切,在辯證的觀點下都可以具有意義,亦即一切過錯、對立、鬥爭、創傷、死亡、屈辱,都可以弔詭地獲得平反,包括奧德修斯所有為他而死的部下冤魂,都可以獲得應有的歷史地位與祭祀報償。
不要輕易批評這是一廂情願、不顧事實的痴人說夢。須知一切意義價值的平反,都始於個人一心之自覺,一念之翻轉(正所謂「一真一切真」),然後遂可能感應人心,引動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時代風潮。這正是無論處在如何惡劣的環境,都該有的不變信念啊!(還記得宙斯法則?王陽明處於龍場困境,也有「吾性自足」的頓悟。)
真的,處此惡濁之世,人人都該認真找到回家之路,何止奧德修斯為然呢?
2026-7-31 ,3800字